2012年6月16日 星期六

救贖


分為天與地——
這並非思索整體的
合宜方式。
只不過讓我繼續生活
在一較明確的地址,
讓找我的人可以
迅速找到我。
我的特徵是
狂喜與絕望。
——波兰•辛波絲卡〈天空〉


在一間密閉昏黃的房間裡,有兩個人。

四面牆貼滿海報:半身不裸、肌膚相親、藍寶堅尼、紅法拉利……

他慎而重之地將白色粉末倒在香菸錫紙上,隔開五公分距離,在錫紙之下撻著打火機。

“砌洽!砌洽!”

看著粉末因為錫紙下火熱的燒灼而漸漸蒸騰,化成雲霧時,他的鼻子急忙忙湊近,生怕煙飛雲散,再將一縷又一縷的雲煙貪婪吸食:進入鼻腔、甲狀腺,路經喉管,最後輸進肺裡。

吸進體內的煙霧,轉了一圈,經過消化,留下興奮的精華,為他無聊的人生增添一點幻彩。無用的廢煙借由肺部而喉管而鼻腔再從鼻孔奪奔而出。他長吁一口氣……啊~那種感覺,才真叫欲仙欲死,才真叫今夕不知何夕。

另一個他在一旁看著,看著他一臉飄飄不知何所似……

從夢幻無憂的國度飄回密閉昏黃的現實時,他拿起擺在桌上紅色金邊的Dunhill盒,往裡邊抽出一根菸,叼在兩片紅潤的嫩唇之間。右手拇指撻著火機。火機口催生的火焰,從最外圍的藍到淡藍、黃、白的色彩,躍躍舞動。他緩緩湊近,直到菸頭碰到火焰的一瞬間,忽地深吸一口緊緊叼著的棉花濾嘴。五秒後,又聽到一聲長吁:另一團煙霧噴將出來。


一陣沉默。只有香菸的煙柳在懶散地升騰。

紅紅的菸頭,微弱地點亮了他煩躁寂寞的內心。

最後,他對他說:“GY,你大漢了唔通學我。”

今嘜Y大漢了,唔過你叻?佇眠床遮倒了六年,一直唔肯落來……

2012年6月6日 星期三

周氏兄弟的史觀

一

先引一段胡洪俠《微書話》裡的一則“微書話”:
朱天心說,如果你今年32歲,又是個讀書人,那你的年齡就是5032歲了:“5000當然是5000年文化的泛指。就是說,你的年紀不止於你這個肉身的年紀了。”這真是一個很有意味的說法,可用來妙答“人爲什麽要讀書”之類的問題。只是現在人們都以年輕為榮為傲為力量,又有多少人願意有5000歲那麼老。
五千年云云,未免托大。不過,若把比喻當真,則失卻了真趣。
的確,這既是妙答,但也是妙想。然而讀書的堂皇理由,搜遍枯腸,大概也僅此一端,尤其在只會讀書而不事(文化、智慧)生產的無用書生而言,更是如此——朱天心等人自不預此流。可幸如今正是量產的年代,一批又一批的專書專論刊物雜誌排排隊你方唱罷我登場,百家爭鳴,樂此不疲。

然而若真有讀書人覺得自己有五千多年的文化積澱,最常見的反而是倚老賣老的為老不尊者,以為比別人多讀了幾本書,自尊自大,高屋建瓴,指點江山,俺說的就是聖言賢話。然而細繹也就是剩言閑話(就如如今的我,在說的在做的,正是剩言閒話)。不若學學周作人,乖乖“閉戶讀書”才是最要緊的。什麽刊物雜誌,等自己厚積了後才來厚發也不遲。畢竟人生流流長,不怕沒機會。那麼急於用世,又是何苦來由。

自然,若只是隨便玩玩,刊物也好,雜誌也罷,倒也無傷大雅。就像前年出版社風波,與長輩的合作關係告吹了後,為重整旗鼓,放棄初衷,改而辦什麽求真理的雜誌,空腹高心,只要一個爽,也就闔家歡樂。——不過也不關我事了,真理嘛,還不如往《聖經》裡邊求去的好。

二

一九二五年一月,魯迅寫<忽然想到>,表露了他對正史與野史的態度:
歷史上都寫著中國的靈魂,指示著將來的命運,只因為塗飾太厚,廢話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細來。正如通過密葉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見點點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雜記,可更容易了然了,因為他們究竟不必太擺史官的架子。秦漢遠了,和現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於唐宋明的雜史之類,則現在多有。試將記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現今的狀況一比較,就當驚心動魄於何其相似之甚,彷彿時間的流駛,獨與我們中國無關。現在的中華民國也還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以明末例現在,則中國的情形還可以更腐敗,更破爛,更兇酷,更殘虐,現在還不算達到極點。但明末的腐敗破爛也還未達到極點,因為李自成,張獻忠鬧起來了。而張李的兇酷殘虐也還未達到極點,因為滿洲兵進來了。難道所謂國民性者,真是這樣地難於改變的麼?倘如此,將來的命運便大略可想了,也還是一句爛熟的話:古已有之。
同年末,魯迅寫了<這個與那個>,裡邊“讀經與讀史”一節,表達了相同的意見:
“官修”而加以“欽定”的正史也一樣,不但本紀咧,列傳咧,要擺“史架子”;裡面也不敢說什麼。據說,字裡行間是也含著什麼褒貶的,但誰有這麼多的心眼兒來猜悶壺盧。至今還道“將平生事蹟宣付國史館立傳”,還是算了罷。野史和雜說自然也​​免不了有訛傳,挾恩怨,但看往事卻可以較分明,因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樣地裝腔作勢。史書本來是過去的陳帳簿,和急進的猛士不相干。但先前說過,倘若還不能忘情於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們現在的情形,和那時的何其神似,而現在的昏妄舉動,胡塗​​思想,那時也早已有過,並且都鬧糟了。
三年後,周作人寫了<閉戶讀書論>,裡邊亦同樣論及他對“史”的看法:
我所覺得重要的還是在於乙部,即是四庫之史部。老實說,我雖不大有什麼歷史癖,卻是很有點歷史迷的。我始終相信《二十四史》是一部好書,他很誠懇地告訴我們過去曾如此,現在是如此,將來要如此。歷史所告訴我們的在表面的確只是過去,但現在與將來也就在這裡面了:正史好似人家祖先的神像,畫得特別莊嚴點,從這上面卻總還看得出子孫的面影,至於野史等更有意思,那是行樂圖小照之流,更充足地保存真相,往往令觀者拍案叫絕,歎遺傳之神妙。正如獐頭鼠目再生於十世之後一樣,歷史的人物亦常重現於當世的舞台,恍如奪舍重來,懾人心目,此可怖的悅樂為不知歷史者所不能得者也。通歷史的人如太乙真人目能見鬼,無論自稱為什麼,他都能知道這是誰的化身,在古卷上找得他的原形,自盤庚時代以降一一具在,其一再降凡之跡若示諸掌焉。淺學者流妄生分別,或以二十世紀,或以北伐成功,或以農軍起事劃分時期,以為從此是另一世界,將大有改變,與以前絕對不同,彷彿是舊人霎時死絕,新人自天落下,自地湧出,或從空桑中跳出來,完全是兩種生物的樣子:此正是不學之過也。

縱然兩人已經失和,然而兄弟畢竟是兄弟,對野史的意見可謂無二。至於正史,乍看卻是不一:周大持著調侃的姿態,認為它“塗飾太厚,廢話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細來”;周二則相信正史“是一部好書,他很誠懇地告訴我們過去曾如此,現在是如此,將來要如此”,就“好似人家祖先的神像,畫得特別莊嚴點,從這上面卻總還看得出子孫的面影”。這就有點像墓誌銘類的文章,總是寫得特別莊嚴,說得特別體面,儼然聖人再世恩澤如流的模樣,在裡邊是很難挑出往者在生時的一點不堪的。

然而,縱然魯迅調侃正史,卻不至於棄之如敝屣,完全不碰不看的。正因為他讀過,才能得出如上意見。歷來中國的官方史家,傳承了眩人耳目的春秋筆法——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結果直事曲說,深文周納,為後來讀史的人平白製造了一層煙霧,非天縱英才而難以勘明本意不可。當然,就史家所該有的史學素養而言,是不該生搬硬造的,《馬太福音》正好就說:“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那麼,對於那些少說,或者隱說,乃至曲說者,又是出於惡者乎?非惡也,而只是出於偽善,出於鄉願,出於虛偽。說白了,就是出於以自身利益有無損害爲準的考量,然後不必等到上邊來測查,而會先主動自我過濾。


三

話說回來,魯迅有個很有名的“歷史螺旋論”。還在他二十七歲時就認為,“所謂世界不直進,常曲折如螺旋,大波小波,起伏萬狀,進退久之而達水裔”。這就難怪在他行文裡,總要見到“古已有之”的慨歎。直到晚年為止,他依然不改此論。借用《聖經》的話來說,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只要稍微瞭解五四背景,就不難明白兩兄弟的史觀究何所指:復辟、篡位、合作、相輕、倒伐、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革革命……翻開舊賬,與今對照,仿佛舊酒裝新瓶,故人換新衣——外表雖不同,氣質依然是那副氣質。難怪當代有個史家為自己的一生研究作總結時,說:人類永遠不會從過去的經驗汲取教訓。真是哀哉!此時此刻,不免又要反顧自身了……

然而,太陽底下再怎麼無新鮮事,還是不可能一模一樣地完整再現,本質不差是真的。於此想起魯迅曾經做過的絕妙比喻:
試到中央公園去,大概總可以遇見祖母得著她孫女兒在玩的。這位祖母的模樣,就預示著那娃兒的將來。所以倘有誰要預知令夫人後日的豐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當然要有些不同的,但總歸相去不遠。我們查帳的用處就在此。
因此他又說,“歷史雖說如同螺旋,卻究竟並非印板,所以今之與昔,也還是小有不同”,就如同老去的孫女兒不等同於死去的老祖母。只是,若有人追問,今之與昔的小有不同究竟為何,答曰:於今為烈。

2012年5月29日 星期二

多藏必厚亡

一早起身,迷迷糊糊,茫然無措。
望向窗外,大樹搖曳不止,天空一碧澄藍,白雲稀稀朗朗,正在緩緩飄移——外頭風很大。
發了一晌的呆,在書桌前坐下。
元神稍定,抬頭望一望頭上的書櫃……
站起來,隨手抽了一本,坐下。
隨性繙開,最後,左手拇指按住的,是這麼一頁:
名與身孰親?尚名好高,其身必疏。身與貨孰多?貪貨無厭,其身必少。
未完,繙到下一頁:
得與亡孰病?得多利而亡其身,何者為病也。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甚愛,不與物通;多藏,不與物散。求之者多,攻之者眾,為物所病,故大費、厚亡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買書藏書,警惕正好。
“學問一定要念舊,溫故而知新。”
——尤其聽到萬老這麼一句話的時候,也就更有警惕的理由了。

2012年5月22日 星期二

讀胡洪俠《微書話》

胡洪俠《微書話》裡有一段記述鄧雲鄉與作者之間的逸事:
看見鄧雲鄉先生的簽贈本,記起多少讓我倍感溫暖的事:帶我逛上海的古籍書店;領我去蘇州拜會老先生;公共汽車上一路不停地講老上海的掌故;給我來信不讓我稱他“鄧公”,他卻稱我為“兄”,嚇得我不敢再給他寫信……在上海買的書裝不下了,他借了他的旅行包給我。包還未及還他,他卻突然走了……
〇六年至今,手錶的電池終於耗盡。電池耗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是已然一個月多以前的事,這多虧了性復疏懶所賜。臨走出房門前,帶上這本《微書話》,一瓶水,一把黑折傘,裝進舊香居黑色環保書袋,就這樣走到樓下離宿舍門外兩百米處的車站等候132公車。
從中大到中壢市中心,甫出校門必得經過約莫六秒鐘的圓環彎道——我說的自然是搭公車的時候。

在靈市拉曼念書時,很常去逛的一家書店就是學林書局。有一回吧,在學林瞄到一本淺綠色的三十二開精裝本。拿來一看,書名寫著《書情書色》,作者“胡洪俠”。那時細路仔唔識世界,唔知條友乜水,只不過當時對書話類的書籍已感興趣,這多虧了陳平原編就的《讀書讀書》。當然,書名也是吸引我的一項因素——情色情色,用在書上,初覺相格,細味之下,還真貼切。
繙開一看,篇幅體例似筆記小說,皆短小精幹。最先讀到的是這麼一則:
多情的男人猶如一本通俗小說,趣味不高,格調不低,只供消遣,無需當真,但若是通俗不庸俗,風流不下流,尚可登大雅之堂,否則,只能流入地攤。有名的男人猶如一本編號珍藏本,因獲得而喜悅,因收藏而焦慮,終日惴惴不安,恐遇賊盜,平添三千煩惱,於是高價轉讓,從此無憂!成功的男人猶如一本字帖,令人羡慕,邀人效仿,殊不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光環底下有幾多磨練,字帖買回去學得成學不成還須看各人造化。
其文字之靈動詼諧,悠悠韻味,大抵如此。此外也觸及追思師友、述說(淘書、讀書)平生、文壇掌故,古今中外,懂的就說,不懂的就略。一言以蔽之:書與人之間的情緣。顯然,作者是個飽識文壇名人與讀書廣博的藏書家與書話人。——買下!從此但凡見到胡著,就不加考慮地一一囊進懷裡了。

在車裡,盡是學生,但不多。隨手一繙,就繙到最上邊所引的這一則。感受特深。


鄧雲鄉,從前逛學林時,在業師紹介下,知道了他。鄧雲鄉是八七年版紅樓夢連續劇的民俗顧問。劇裡的典章名物之所以如此考究,一絲不苟,想來都是因為他。彼時自己正值初步瘋迷《紅樓夢》階段,知道這層因緣,從此對鄧雲鄉三個字多了三層留意,
在靈市時期買過他的《紅樓夢導讀》、《紅樓風俗譚》、《紅樓識小錄》、《清代八股文》。書籍裝幀質樸,褐色,三十二開平裝本,封面中間貼上一枚白邊黑背景的藏書票,比一般郵票大一些,繪圖或許依書籍內容而定,雖然有些票繪我實在看不出與內容何干。上回業師來臺,去板橋逛了一趟聖環書局,竟然在那裡發現了幾本鄧雲鄉——真是驚喜!借用胡洪俠的話來說,“搜訪書籍,等待和尋找都是樂趣,按圖索驥而有所獲是預料中的快樂,無望之中不期而遇則是意外的驚喜”,說得真好。於是買下《魯迅與北京風土》、《雲鄉話食》、《雲鄉叢稿》。十多種鄧雲鄉集,要一時之間收全似乎不可能,目今只能見一本算一本而已。說到底,講究的還是書緣兩個字。

胡洪俠記的這一則,我當下讀了數遍。乍看清淡,細品而覺韻味雋永。尤其,這縷韻是能夠牽引到和己有關的往事時,多少還是覺得悵然。
書信往來中,稱我為君為兄的長輩,歷來只得一位老師。當然我知道這是書儀,但多少還是覺得惶恐,深覺自己不配。不過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加上看了些前人來往書信,知道這其實是古風,也就不太以為意。譬如章太炎給周氏兄弟寫信,邀請他們一起學梵文,即以兄、君稱呼。
那一段適應期,由於自己受所謂“溫柔敦厚”教化影響深遠,對老師,不管人前網後,都以“學生”自稱,以“老師”對稱。结果,老師說這實在讓人渾身不自在,就免了吧。從此我還真的免了,但只是免了前者,至於後者,還是不敢遵從。

這段故實,雖則細瑣,但它也終究成了過去,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既然知道了眼前有座高山,無論飛多高都難以逾越,那就不飛吧,改用流的又未嘗不可。
一點一滴涓涓地流,細水長流……

2012年5月12日 星期六

“多餘的人”

日中沉沉。對著電腦,隨便翻譯,隨便校對,眼皮也漸漸地沉了下來。
男研舍房間的構造,與以往所見有異。

4060
床由兩組各雙開四扇門的白色櫥櫃高高在上地撐著。右櫥有衣架,顯然是放衣物的,而我也用來堆疊衣物。左廚內則有三片層板,最上一層我置雜物:一包杉林溪、一包金萱、一盒來自在首爾留學的親友送的不懂什麽茶葉、時增時減的乾糧、直板球拍、象棋、未開用的牙膏、洗液補充包、補充用肥皂、補充用刮胡刀、一大包咖啡、一大包咖啡,以及一大包咖啡,都是舊街場三合一即沖泡式的白咖啡。第二片和第三片層板,壞了。皆因自以為不會買很多書的我在不知不覺中把每一片漸塞漸多漸重,在兩個月前毫無預警的一個夜晚下,“砰”——相繼崩塌,真囧。於是把兩片壞了的層板拆出,書則是以從前住在靈市小間的方式,一本一本從最低處開始層層疊疊擺起來。目前擺了七個層疊,夭壽>.<
由於床在櫥櫃之上,而床與地之間架著一個約150公分木质的褐色梯子,想睡覺,只得拖著沉沉的身子骨沉沉地爬上去。

就這樣,進入夢鄉。夢鄉在檳城。夢友則是由業師、碩班同學YQ君、小學同學WL君以及我,四人組成。在現實世界中此三君全然沒可能聯繫在一塊兒的機會,在夢裡,卻這樣被安排在一起。其中以WL君最為凸異——這自是醒來後所覺的。小學畢業後,我們的聯繫也僅僅維持了兩年,之後就全然斷絕。最重要是,那兩年間他變化很大,和小學的他身形相差十萬八千里,從瘦骨嶙峋變渾厚雄壯,夢裡的他,卻依然是那副瘦削的模樣,稍不同的,身高如同現實。
顯然,除了業師和YQ君,我同WL君都是以觀光客身份出現在夢裡。然而,在現實中,YQ君卻是道道地地的台灣人。那麼,在夢裡,我又如何知道她變成了檳城人?因為當我們一行四人抵達檳城碼頭時,她妹子就在前方等候。是的,夢裡無端端的跑出了一個妹子,但是,在現實中,我完全沒見過她妹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妹子。夢鄉中的她妹子,特徵就是和她長得像,略胖,之所以更加肯定,則是因為YQ君親自介紹:“這是我妹,名叫乃喬。”乃喬?現實中,我從來不認識名叫乃喬的人。看來下星期二上課時要問問她到底有沒有妹妹了XD
碼頭?夢鄉出現了碼頭。是四〇年代的碼頭。人潮熙來攘往,乃喬(?)在前邊揮手。周遭見到了似乎正在招客的鳳姐,穿著一身旗袍,拿著手帕,嫵媚嬌嬈。我看我是因為近期看了海上花系列的連續劇,所以才會生此夢境。然而如今回身一想,從前的檳城好像就是有很多紅燈區的,也好似看到資料說,碼頭那裡最是鳳姐招客地。
好了,不管鳳姐。乃喬(?)領著我們,帶我們到酒店。事後YQ君和她妹先回家(?),業師則和我們同房。將身上細軟放下,三人一行於是走出酒店,在鎮內走走看看。那兩姐妹(?)則完全在九霄雲外了。順提,酒店外觀很有英殖民風味。
走到一個老街模樣的老街,街邊人頭簇擁,原來今天(?)是迎神賽會。路中央有序地走著一群人,有的赤裸上身,有的穿著類似Baju Melayu的服飾,走起路來刻意地歪七扭八。此外,有鼓聲、有喊聲、有裊裊香煙,有點像大寶森節時印度人的賽會,但卻與印象中的大寶森節的迎神賽會有差。至少當時沒見有人刀叉臉孔、鐵環穿背的壯烈模樣。有些人的臉戴上面具,有些則臉部彩繪,看起來極為和諧,不會有任何突兀之感。現在細想,那到底是什麽面貌——嗯,幾近三星堆的青黃面具。這一情景,真有如偶來人世值賽會之感,至於信徒們在前邊所擡的是什麽神明,正要去一探究竟之際,電話響鈴響起……是的,該醒了。

睜開眼,腦際首先閃過的是綾辻行人寫的懸念小說——Another裡的情節。整個故事是以尋找“多餘的人”為主軸。在二十六年前,日本夜見山村的夜見北中學有個名叫Misaki的學生,讀書與運動能力非常優異,是班上的人氣王。但是換班之後,進入三年三班,Misaki卻忽然意外身亡。班上所有同學都非常吃驚,不敢置信。紛紛嚷著“騙人”、“我不相信”。大家陷入谷底,非常傷心。班導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整間教室的氣氛變得詭譎起來。忽然間,當中有個人開口說話了。“Misaki才沒有死!”同時右手食指指向Misaki的桌位,“哪,你們看,Misaki就在這裡啊。”於是班同學有了共鳴,所有人都不想承認人氣王突如其來的死訊。之後在班上,這種情況也持續存在著:不是對桌子說話,就是一起放學——班上所有人都繼續佯裝“Misaki還活著”。但是,在畢業典禮上,在全班同學的集體合照裡,卻出現了不應存在的Misaki的身影……
自此以後,那所中學的三年三班,每一年,在沒有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班上的人數,多了一個人。對於那個“多餘的人”,大家怎麼也查不出來到底是誰。最詭譎的是,即便連混入三年三班的“死者”,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多餘的人”。一切的開端就是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那項行為。他們認定已死的Misaki“還沒有死”,一年來大家都一直如此假裝。然而畢業那天的團體紀念照上卻照出了不應存在的Misaki。換言之,這即表示“死者”被呼喚回了此地。這件事成了開端,爾後夜見北的三年三班,就變成了類似於能招引死者前來的容器般的“場所”,變得非常接近“死亡”。
據說這部小說也即將搬上螢幕,女主角由橋本愛擔綱。對這名字沒啥印象,谷歌一搜,原來是《告白》裡演被殺死的班長美月。

我說WL,闊別許久,別來無恙。再見那一日雖然可能還很久,然而,事情的進展往往非人所能預知。尤其我們知道,人類排著隊來到這世界,而離開,卻猶如抽籤,老天才不管你年輕还是老邁。就如你。祝
好

2012年5月9日 星期三

[轉帖]愛的辯證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引用莊子《盜跖篇》
式一:我在水中等你---Ending:守約而溺斃。

水深及膝---表示等待時間很長,水已淹至腹部。
淹腹---------表示等待時間很長,水已淹至腹部。
一寸寸漫至喉嚨---情況愈來愈緊迫,水已漫至喉嚨。
浮在河面上的兩隻眼睛---最後的掙扎,已使他連呼吸的權利都沒有,只剩下一雙凝視遠方的雙眼,往遙不可及的彼岸。
仍炯炯然----------期盼等待的人出現並且相信對方必會赴約。
望向一條青石小徑---青石小徑透出一絲”綠意”表示一線希望仍存。
兩耳傾聽裙帶撫過薊草的窸窣---窸窣是表示非常瑣碎細微的聲音,水已快把他淹沒,只剩水啪打的聲音,他尋求一點希望,即便只有裙帶撫過草或微風的窸窣也能讓它滿足、注意。
日日---表示時間的消逝,一點一點。他也只能無奈的讓時間無聲的滑逝。
月月---表示時間一點一點消逝。他也只能無奈的讓時間無聲的滑逝。(小層遞)
千百次升降於我脹大的體內---心情開始動搖激湧而上,甚至脹紅了雙頰,浸濕了雙眸。
石柱上蒼苔歷歷---再次顯示時間過了很久,石柱上已佈滿蒼苔。
臂上長滿了牡蠣—他已經漸漸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和四周景物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髮,在激流中盤繞如一窩水蛇---頭髮亦似心情雜亂的盤纏、糾結。(譬喻)
緊抱橋墩---誓死守信,堅定自己的愛情。
我在千噚之下等你------利用水和火的意象表達外在環境的干擾和迫害(排比)
水來我在水中等你    不管環境多艱困我都會等你,象徵主角對愛情的信心堅持
火來                即使被火燒盡,被浪濤吞噬也至死不渝。
我在灰燼中等你

式二:我在橋下等你---Ending:棄橋而去保全性命。

風狂,雨點急如過橋的鞋聲---風狂、雨急、顯出女孩的倉惶。(譬喻)
是你倉促赴約的腳步?---皆屬作者的想像和猜測,小傘非一般的傘,而是滿載回
撐著那把         憶的傘,曾讓他們共過微雨黃昏,共過美好時光的傘。(設問)
你我共過微雨黃昏的小傘
裝滿一口袋的-----------------藉由物以託情使意象更具體鮮明。
雲彩  以及小銅錢似的-----雲彩代指過往回憶和往事。(譬喻和轉化)
叮噹的誓言------------------小銅錢的叮噹聲,表達這些思念與過往的造訪輕輕的、
                     柔柔的、甜甜的。
我在橋下等你-------------緊扣主題
等你從雨中奔來---------更詳細的描述情勢的緊急
河水暴漲                         
洶湧至腳,及腰,而將浸入驚呼的嘴--------和”式一”前後對映並且更詳細的描述
                                     情勢的緊急。
漩渦正逐漸擴大為死者的臉----死者的臉,暗示他已撐到了極限。(轉化)
我開始有了臨流的怯意----對於愛情開始懷疑、膽怯。
好冷  孤獨而空虛-----表示他的失望和徬徨,如同前面所說,使用譬喻手法提升
如一尾產卵後的魚    角色心情的強度。一尾產卵後的魚那般懦弱畏縮,我認為他的比喻貼切得可怕。(譬喻)
篤定你是不會來了----顯示他的絕望和不得不坦誠的失落。
所謂在天願為比翼鳥---他仍無法逃避自己的感情,將期待寄託在另一世界(引用)                              
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表現出他的不捨,在離開前仍留下一根羽毛(象徵)
然後登岸而去
非我無情-------解釋自己並非放棄他們的愛情,也沒有違約。
只怪水來得比你更快-------解釋自己並沒有放棄他們的愛也沒有違約。
一束玫瑰被浪捲走-------------雖然自己選擇離開仍堅信自己的付出和愛意終究會
總有一天會漂到你的手中   傳到心愛女孩的心裡,他始終相信那一天的到來。 
                                                               (象徵)

轉自:http://203.68.192.50/luwa/f2blog/index.php?load=read&id=866

據說,這是洛夫的眉批。自己寫的詩,自己來解釋,不管怎麼看,都最符合作者原意。當然,這裡首先要撇開“作品一出,作者即死”解構主義者們的眼光,否則,“文本細讀法”是會比“作者本意”還要有威嚴的。
式一和式二,在還未讀到眉批前,我更鍾情於式一。少年不識愁滋味,遇見壯烈犧牲的,特別容易吸引。而式二的末段則是一般人在一般的情況下都會給出的一般反應,正因為“一般”,所以沒好感。讀了眉批後,還是一樣,不喜歡。或許,這是要到滄海桑田的那一天,才能體會到的樸素而真切的“愛的辯證”吧。此刻的我,依然是個夏蟲,未嘗活過秋冬。
N年前初讀這首詩時,是為莊子裡“尾生抱柱信”的典故而著迷。那時,恰好系上辦了場飈詩會,當下即思量要選這首來飈還是洛夫的另一首因為風的緣故來飈。最後我還是選了因為風的緣故,因為比較短。然後,阿堅為它入了曲。
說也奇怪,當晚作了個相關的夢。夢境出現一個女子,她踉蹌地朝我走來。口中喃喃,說,我來了,卻不見尾生。我說,水,淹死了尾生。女子聽了,沉默不言,黯然低頭。良久,我告訴她,尾生告訴我,讓你不要感到抱歉,不要覺得對不起。要怨,只能怨時間,時間不對就是無緣。但他無悔,他寧願被水淹死,也要等下去。因為,只要有心,即便時間點不對,還是能夠等待的。
夜涼吹笛千山月 , 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 , 酒闌無奈客思家。據說,這也是歐陽修夢中所作……他醒來時,發現人世原來還是一樣的人世,只是花開花落,那被浪卷走的玫瑰,不知是否已經飄到你手中。人面幾換,無奈而思,只好將到手的玫瑰,埋在心底,用無告的淚水,來滋養,來潤澤。雖然明知,在炎熱的天氣底下,還未來得及等到嚴寒之時,它已然萎謝,凋零。然後,按個like,是爲了表示,yes I do know it。

2012年5月8日 星期二

桃李不言

躁極無聊下,看了烏鴉的拇指,看了重述白蛇傳,看了向良心說謊的民族。

等待過程中的煎熬,著實不足為外人道。

烏鴉的拇指敘述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叔,因為借了高利貸,結果妻女雙亡,然後以邊緣人的姿態玩世苟且——成了人人痛恨的詐騙男。陰差陽錯,中年大叔身邊漸漸圍繞越來越多的社會邊緣人——中學扒手少女、無所事事的少女的姐姐、少女姐姐的魔術師男友、呆呆的開鎖匠。五人同聚一屋簷下,背後分別隱藏著莫名的因緣,卻都以旁門左道維生。大家似乎都生活在騙局中,唯一真實的,只有支持大叔說謊下去的心意。故事的高潮在五人爲了搗破當年害了中年大叔家破人亡的地下錢莊展開,他們決定將錢莊所有財產欺詐過來。但是看到最後,原來一切早在一個不起眼的人的掌握中盤算。其餘四人不過是其中一顆棋子。整個過程的擺佈和結局的出乎意料有達文西密碼的味兒,當然這也是我看到最後才知道: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否則,以我平凡的智商以及平時沒什麼在看懸念小說的習慣而言,要在過程中就識破精心安排然而不時又會露點陷的策劃,是無解的。2012年秋季這部小說將搬上螢幕,阿部寬主演。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梅花不爭,芬芳自散。該說的也都說了,該釋懷的也已釋懷了,其他的,就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嗎?四字所透露的,其實不過是萬般無奈中的一點安慰。不管願不願意釋懷,卻只能釋懷,只是釋懷。就如同於天地萬物,它只是這樣,只能這樣。否則,加上了人為的造作,有違大自然的規律,規律一偏,災難就會發生。就如上古神話裡的女媧補天,因為多造了一顆頑石,結果演就了一場淒清無奈的愛恨情仇,拖累了無數命薄悲涼的可憐人。只因為,這顆石頭,是多餘的,是不見容於世的。石的出現,只是攪和。

時光倒流……一番細訴一驚然,一掬驚喜一抔愁。若彼不試探,此不自白,或許,如今又將是另一番光景。說到底,如今也只剩下光景,聊以玩弄:掂掇一切可能、玩味一切結果、思量一切緣由。原來,一切,已杳如黃鶴。

只今松濤淒淒影,天涯海角一個鴻。

李銳夫婦的重述白蛇傳,是在早先翻完的。就目前殘留的印象,就是:(一)暴力只要被大眾化,一切也就合法;(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儘管從對方身上得了多少好處,非我族類就是非我族類,是該要誅滅的;(三)人世間,最冷的是心,最熱的也是心;(四)有癡迷,鍾情處,就有了人性的深,生命的深;(五)傻姑的形象塑造一直留在心中不能吹散。

行行重行行,迢迢千萬里。回首昨日夢,黃月掛天邊。心中吹不散的綽影,只好在開樽獨酌的時候,舉杯邀月,暢言低訴。然後,在松濤月影之下,斷目南望。

挑燈懷舊夢,共話忽夜深。是該睡了。

至於那等待過程中的煎熬,想來,就只能煎熬下去了,雖然明知,迴響,已經沒入黑洞,無可預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