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日 星期二

起初這樣,現今這樣,以後一直到永遠,無窮無盡,也是這樣

來到歲末,倒也不必“歲暮懷百憂”,但是發一點“川上之嘆逝”,似也無可厚非,因為將來是建立在過去之上,没有過去的种种,今天的自己,也只是無根的浮游。但是,正當以為可以來點什麽回顧和反思的時候,不管怎麼回怎麼顧,此際的腦海,卻只閃過《約翰福音》裡的一則故事。

故事講的是耶穌和一個女人,一個犯了姦淫罪的女人,以及一群想以此女試探耶穌的知識分子。他們押這個女人來到耶穌跟前,叫她站在中間,對耶穌說:“先生,這婦人是正在犯姦淫的時候被抓到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你怎樣說呢?”耶穌什麽都沒說,只是彎下身,用指頭在地上寫字。他在地上寫什麽,《約翰福音》沒交代,但是,那群知識分子聽了耶穌後來的問話而離去,想來多少也和他在地上寫的字有關——只可惜學力未逮,以及未能探測神意,也就難曉他寫的是什麼了。俄而,耶穌問道:“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他就可以先拿起石頭打她。”問完,又彎下身繼續在地上寫字。此時,除了地上沙沙作響的寫字聲,周遭一片沉默。半晌,他們的臉色越變越沉。漸漸的,從看起來最資深的知識分子開始,一個一個羞愧地離開了……

時間的河,沉緩地流。過去發生的大事小事,也毫無例外的,將隨之而流。即便是曾經奔騰的高昂的、低沉的俯愧的、流俗的從眾的、特殊的自我的、趾高气昂指点江山的、万夫所指遭受嗤笑的,以及构陷罪状咧嘴而笑和蒙受冤屈心寒意冷的,也將在我們的記憶中淡化,並漸漸的不覺的,消亡。於是,所犯的過,將一而再地重複。迷糊的,將繼續迷糊下去。狡黠的,也將一直狡黠過活。更遑論裝糊塗的、冷漠的、世故的、虛偽的、隨俗的了……

天地一片承平,日月永遠清明。

二〇一三,歐拉~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春蠶到死絲方盡——徐復觀談情說愛


……

春蠶在我生命中另一個永遠不能抹掉的痕跡,是由李義山“春蠶到死絲方盡”的一句詩刻上的。這是十幾歲似懂不懂的時候所喜愛的一句詩,現當遲暮之年,依然常在無端的悵惘中無端的想起;而一想起之後,總是不知從什麽地方吹來一息淒惻的微風,使我的心情得到一兩小時的寂靜。這句《無題》詩,爲什麽對我有這樣一股永恆的魅力呢?我有時也私自嘲笑我是如此的不長進。

春蠶的絲,是從它自己的生命力中化出來的。它的生命力何以不稍停在自己的生命之中,而一定要化成一縷一縷的絲,把它吐出在自己軀殼的外面?而且一直要到把自己的生命力化完吐完為止?這真是一個生命的謎,也是一個生命的悲劇性的迷。李商隱便抓住這樣的生命悲劇性的迷,來象徵他無可奈何的愛情;而愛情的本身,對於任何人,對於任何時代,都是無可奈何的,都是迷的,都是悲劇性的,都是從自己的生命力中化出來隨風飄蕩,不可捉摸而卻又是剪不斷,理還亂,並且一直要把它化完為止的。每個人接觸到這句詩,每個人便接觸到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這一部份的生命力,所以這句詩的魅力,只是每個人生命力的魅力。生命力的魅力無窮,這句詩的魅力,作為這句詩主題的春蠶的魅力,也是不盡。

一般人,容易把“愛”和“愛情”混淆在一起。其實,不僅“感情”不是“愛情”,所以再好的朋友,也只能說彼此有深厚的感情,卻不能說彼此有深厚的愛情。即使是“父子之愛”、“母子之愛”或“偉大的母愛”,若把“愛”字下面加上一個“情”字,便自然感到不很妥當。在這些地方,“愛”和“愛情”的分別是很顯然的。“愛”和“愛情”的混淆,常是來自夫妻的關係。某某夫妻的感情很好,容易誤稱為某某夫妻的“愛情”很好。其實再美滿的夫妻,也只能有“愛”,而絕不能有“愛情”。愛情與夫妻,是勢不兩立的兩種情景。夫妻一開始,愛情便死亡;繼著而來的,只是在“愛情”的屍體上所蛻變而成的一般人所說的“愛”。

愛和愛情的分別在什麽地方呢?“愛”的內容是單純的,情境是明朗的,味道是甜甜的,情意是歡笑的;並且愛是可以清楚的意識得到,而又可以把握得住的。美滿的愛,好似一篇美滿的散文;它的條理、情調,我們可以清清楚楚的說了出來的。“愛情”的內容卻經常是混沌、矛盾的,情境是如在醉中,如在夢裡,曖昧難明。使人有時覺得它是在自己生命之中,有時又覺得它是遠離生命而他去。味道是甜酸苦辣的雜拌,情意是悲歡離合的混合。人永遠不會意識到它;當你意識得到它時,它已經隨風飄去;人永遠想把它抓住,卻又永遠抓不住它,所以只有化出全部的生命力去做無窮的追逐,一直追逐到生命的天涯。因此,沒含有矛盾混亂的不是愛情,沒有甜中帶苦,笑中帶淚的不是愛情;不是如醉如夢,於不知不覺之中,拋擲出自己全部生命力的不是愛情。夫妻們剛剛接完了一個吻,立刻浮上柴米油鹽的問題,這如何可以說是愛情呢?我們原始的生命力,常常被普通所說的理智之光而弱化,而淺薄化了。只靠了愛情,才能把這種浮光掠影的理智,唾棄在一旁,讓原始的生命力和盤托出,以完成它自己。蠶的屍體是用它自己生命力所化出的絲來包裹,這比用其他任何東西來包裹更為莊嚴。人的屍體也應當用它自己生命力所化出的愛情來包裹,這才證明人性的崇高偉大。歌德爲了要表現這一點,所以才寫下一部《少年維特的煩惱》,並且因此而造成少年維特的風潮。其實,十多萬字的小說所要表達,所能表達的並沒有比這“春蠶到死絲方盡”的七個字的詩多出一點什麽。現代人的生命,被機器,被權力慾,燻染得已經僵化了。這些人,只有“撒野”,絕沒有愛情,更不能從原始生命力中流出一滴眼淚。於是春蠶的位置,只好讓人造絲、尼龍等等來代替。而現代人也是不斷的吐絲,但他們是蜘蛛吐絲,吐出來作構陷他人之用。這真是值得對照的。

錄自《徐復觀雜文補編》<春蠶篇>

2012年11月3日 星期六

廣陵散於今絕矣?

竹林七賢,除此七子,尚有諸如呂安一流高士常與其間。然典午以後之傳述,唯見此七子預此流而呂氏不,何耶?此前陳氏寅恪已有文辨析其七者何,然終屬臆測,非鑿鑿確證,姑留為一說。且近世以來,陳氏此說亦已有學人辯駁(如王曉毅)。此塗鴉蓋非辨析七賢之由來,亦非評判陳王之優劣,不過一時興起,隨手繙閱墳籍,眼至廣陵散之由來與去向。由是志此,以備忘錄。《太平廣記》載:
嵇康燈下彈琴,忽有一人,長丈餘,著黑單衣,革帶。康熟視之,乃吹火滅之曰:“恥與魑魅爭光。”嘗行,去路數十里,有亭名月華。投此亭,由來殺人,中散心神蕭散,了無懼意。至一更操琴,先作諸弄。雅聲逸奏,空中稱善。中散撫琴而呼之:“君是何人?”答云:“身是故人,幽沒於此。聞君彈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來聽耳。身不幸非理就終,形體殘毀,不宜接見君子。然愛君之琴,要當相見,君勿怪惡之。君可更作數曲。”中散復為撫琴,擊節。曰:“夜已久。何不來也?形骸之間。復何足計?”乃手挈其頭曰:“聞君奏琴。不覺心開神悟。恍若暫生。遂與共論音聲之趣,辭甚清辯。”謂中散曰:“君試以琴見與。乃彈廣陵散。”便從受之。果悉得。中散先所受引,殊不及。與中散誓,不得教人。天明,語中散。“相與雖一遇於今夕,可以遠同千載,於此長絕。”不勝悵然。
裴啟《語林》起始則作“嵇中散夜燈火下彈琴。忽有一人,面甚小,斯須轉大,遂長丈馀”。其面由小轉大,猶歷歷在目,象形之至。

迨後半段,《語林》又曰:
嵇中散夜彈琴。忽有一鬼著械來,歎其手快,曰:“君一弦不調。”中散與琴。調之,聲更清婉。問其名,不對,疑是蔡伯喈。伯喈將亡,亦被桎梏。
伯喈即蔡邕。《太平廣記》所載乃錄自《靈鬼志》。按《靈鬼志》,《隋志》著錄荀氏撰,三卷。今不存。《語林》當出《靈鬼志》前。要之,蔡邕披極刑而夭,《靈鬼志》狀授康曲之鬼形曰“形體殘毀”、“手挈其頭”,與《語林》所記對照,斯可相互發明。又蔡邕乃一代琴手,發明焦尾琴者,後人以其精魂顯靈教授嵇康操弄廣陵散,蓋亦情理之中。

以上明廣陵散由來。後,中散遭棄市,《世說新語·雅量》載其
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絶矣。”
然,《太平御覽》引《世説》,記廣陵散之不絕,曰:
㑹稽賀思令善彈琴。常夜在月中坐,臨風鳴弦,忽有一人,形貌甚偉,著械,有慘色在中庭稱善。便與共語。自云是嵇中散,謂賀云:“卿手下極快,但於古法未備,因授以廣陵散,遂傳之,於今不絶。
按,今《世說》已無此條目,然《語林》乃在《世說》前。觀此段所記,兩者故實雷同,而《語林》之精魂為蔡邕,《世說》則易為嵇中散。想其乃後出而附會爾,以明廣陵散實不絕於世。由是,近人余嘉錫云:
由斯以談,則廣陵散乃古之名曲,彈之者不一其人,非嵇康之所獨得。康死之後,其曲仍流傳不輟,未嘗因康死而便至絕響也。《世說》及《魏志》注所引康別傳,載康臨終之言,蓋康自以為妙絕時人,不同凡響,平生過自珍貴,不肯教人。及將死之時,遂發此歎,以為從此以後,無復能繼己者耳。後人耳食相傳,誤以為能彈此曲者,唯叔夜一人。遂轉相傅會,造此言語,謂其初為古之靈鬼所授,其後為嵇之精魂所傳。信若斯言,則《魏志·王粲傳》注引文章敘錄,應璩以嘉平四年卒,《通鑒》七十八書嵇康以景元三年卒,相去不過十年,正同時之人。璩所謂聽廣陵之清散者,豈康為之鼓撫耶?抑靈鬼先出教之操弄耶?潘岳之死,《通鑒》八十三繫之永康元年,距嵇康害已三十八年,廣陵散當已久絕。而云“流廣陵之名散”,豈康死後數數顯靈耶?讀李善注古有此曲,今並猶存之語,知一切志怪之書,皆非實錄,無稽之談,本不足辯。以欲明《世說》所載,不過康時感歎之言,廣陵散實未嘗絕,故不免辭費如此。其餘一切記載,如謂廣陵散為嵇叔夜所作及袁孝尼所傳者,皆不可信。具詳輔仁學志五卷戴生明揚廣陵散考中,此不復論。
綜合以上,金庸遂將此故實移至《笑傲江湖》 第七章<授譜>:
曲洋向劉正風望了一眼,說道:“我和劉賢弟醉心音律, 以數年之功,創制了一曲 《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后縱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見得又有劉正風,有劉正風,不見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劉正風一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于同時,相遇結交,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制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此曲絕響,我和劉賢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時發浩嘆。”他說到這里,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道:“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譜簫譜,請小兄弟念著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 劉正風道:“這 《笑傲江湖曲》倘能流傳于世,我和曲大 哥死也瞑目了。”
令狐沖躬身從曲洋手中接過曲譜,放入懷中,說道:“二位放心,晚輩自當盡力。” 他先前聽說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十分艱難危險之事,更擔心去辦理此事,只怕要違犯門規,得罪正派中的同道,但在當時情勢之下卻又不便不允,哪知只不過是要他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登時大為寬慰,輕輕吁了口氣。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畢生心血之所寄,還關聯到一位古人。這《笑傲江湖曲》中間的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據晉人嵇康的《廣陵散》而改編的。”曲洋對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來相傳,嵇康死后,《廣陵散》從此絕響,你可猜得到我卻又何處得來?”
令狐沖尋思:“音律之道,我一竅不通,何況你二人行事大大的與眾不同,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請前輩賜告。”曲洋笑道:“嵇康這個人,是很有點意思的,史書上說他‘文辭壯麗,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俠’,這性子很對我的脾胃。鍾會當時做大 官,慕名去拜訪他,嵇康自顧自打鐵,不予理會。鍾會討了個沒趣,只得離去。嵇康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說:‘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鍾會這家伙, 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了,就可惜胸襟太小,為了這件事心中生氣,向司馬昭說嵇康的壞話,司馬昭便把嵇康殺了。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的確很有氣度,但他說‘《廣陵散》從此絕矣’,這句話卻未免把後世之人都看得小了。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晉時人,此曲就算西晉之後失傳,難道在西晉之前也沒有了嗎?”
令狐沖不解,問道:“西晉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對他這句話挺不服氣,便去發掘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墳墓,一連掘二十九座古墓,終于在蔡邕的墓中,覓到了《廣陵散》的曲譜。”說罷呵呵大笑,甚是得意。令狐沖心下駭異:“這位前輩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連掘 二十九座古墓。”
此間所記,大抵由前引文獻敷衍而成。唯其中有大誤:嵇康實非晉人,其死乃於晉鼎建立以前。

2012年10月22日 星期一

推薦函

“衝”進老師研究室,乞討推薦函一封……然師其時正說電話,看看我,再瞥向沙發,揮一揮手,示意稍坐。終於,過了十五分鐘,掛了電話,才說:“不好意思,某老師說得比較詳細。”我一聽,就確認電話那頭是哪個老師。看來近期系上煩事特多,“批評國科會事件”的危石多少也在靜湖中蕩起了圈圈波紋。要改變體制,還是鉆體制的漏洞,事在人為,能夠達標才是最要緊的。

老師確然很謙和溫厚。還記得第一學期修老師的課,便深覺他像安西教練。一書在手,便滔滔不絕地理論闡發——真的是純粹的理論闡發。初時我難以接受,大概是因為長期抱持“我欲載之空言不若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的信仰。而今天,則覺得,各學問各精彩,找到與自己生命相應的也就得了,不必以己之長相輕所短。要知,歷來,人文學科的研究,大抵有三脈,一是文字學為首,一是哲學為首,一是史學為首。雖然,理想上是要三合一,而且也惟其如此,合起來一起看一個問題才能更貼近所探討的歷史現象。但是,在分工那麼細緻、資訊那麼爆炸、誘惑那麼頻繁的今天,要達此理想,恐非易事。而且,人只得一個腦一雙手,能做的事實在有限,所以,要全部精通,那是癡人說夢,充其量,也只能盡力旁通吧。當然了,如果只是隨便翻翻看看,塗塗寫寫,三合一也是不無可能,只是得出的結論顯然只是淺薄的拼攏熬羹,在方家眼裡,是不入流的。好玩的是,不管是古還是今,都會看到這麼一種現象:哲學派的人輕視文史學者,謂其瑣細繁雜,沒有思想深度;文史學派的人則會說哲學者只是高屋建瓴,沒有文獻基礎,在同一概念上只曉得反反復複地高來高去。

自上了老師兩個學期的課後,便覺得,哲學理論實在難以與我的生命相應。然而,從此以後,則不會再像第一學期那樣,隨便發出不經思考的狂妄之言,自以為是地攻其不是了,反而多了三分的溫情與七分的敬意。後來有一天,在古舊的過期《鵝湖》看到某香港學者來台探訪唐牟徐時寫下的感念,裡邊提及老師,許之以“剛毅木訥”四字,映進眼裡,頓時拍案!真真是貼切極了!

在研究室裡,問及當代儒學的問題。其中說到,要想讓儒學重新發揚,則必須建立在人權與民主之上,因為這是普世價值。以此為基礎,結合我們東方人的文化特質,試試看是否能有另一條出路。這正是其所謂“新”之故,而不同於帝制時代的“舊”。言談中能看出,老師是由衷相信儒家是有復興的一天的。我想,這也是一種純粹的美吧,如此純粹地相信一件事,並且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躬身篤行,希望流波能夠及於後輩。起碼,在系上,我還沒看到其他老師能夠如此風雨不改地每個星期主持一次讀書會,尤其作為系上政務最繁多的教職人員,就這一點來說,老師是極其用心的。說到勞思光先生的去世,老師不無感慨地說,上個月在中研院見到勞先生,他年紀真的大了。

話題轉到莫言的得獎,原來老師也一直注意相關評論。在老師來看,撇開體制內或體制外的問題,莫言得獎是有助於世界對中文文化的認知的。儘管我們知道,這認知一直以來都只是建立在功利的經濟考量。不過,這很正常,正如我們學西語,一般人誰會去管亞里斯多德、莎士比亞以及聖經?畢竟,倉稟實了才會想到去注意禮節。如果生存和溫飽都成問題,鬼才和你談精神聊文化。無論如何,老師還是樂觀其成——不管是莫言得獎,抑或儒學發揚。

後來,寫好了推薦函,老師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校看,務求無虞。那時我心裡就想:我不過是個來自番邦的小伙,所求的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推薦信,那兩學期以後就甚少接觸老師,寫好了就寫好了,卻還如此用心對待,不禁覺得,以前課堂上聽到的理論闡發,確實已經融進老師的生命了,此正所謂“涵養須用敬”吧。

2012年10月19日 星期五

此生如寄 悠悠溜溜 奢汰如石崇 亦感性命之不永 懼凋落之無期 貴如曹丕 念及未立儲以前與一眾荒唐朋友所干的荒唐事蹟 不覺樂往哀來 愴然傷懷 在捷運內靜默呆坐 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腦中卻只浮起他的影子 自漢以降 人們大抵深感生命之短暫 萬物有盛衰 孰能得永年 存於一時一地 而不能長時長青 昔時風韻 也已隨歲月之逝而逝 唯待午夜夢回 獨自反芻曾經的曾經 至此 始覺 所謂人生 或許再沒有比時時反顧更動人心魂 千年以前 謝安去 王羲之哭道 寒夜難入夢 獨坐悲良朋 憶昔東山游 信步談玄窮 海上風波起 吟詩耍蛟龍 念此恍如昨 世道已不同 是啊 世道已不同 自先生遙逝 不斷有人問起 倘若先生還活著 將會何如 然而 孫綽嘗嘆 樂與時過 悲亦系之 往復推移 新故相換 今日之跡 明復陳矣 即便先生存活至今 人心依然 不過一支筆杆子 又能有何作為 以為身處黑暗 掙扎求存 苦待真相浮現 冀盼曙光 然而 真相的浮現 卻反而讓人變得更盲了 先生認為 歷史是以極緩的螺旋速運行 螺旋 表示仍在攀升 只是攀升速度慢得叫人失去耐心而已 終究還是抱住某種程度的樂觀與希望 古人說 詩可以群 此緣於情感能夠感通之故 即便遠去久矣 留下的片言 不時透露的狡黠與幽默 好玩與智慧 卻宛然在前 一個人的偉大 無關貢獻 無關成就 僅僅在於 面對誘惑時 曉得放棄

……

年二十,離開家園,別諸弟,憶童年: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籬繞屋樹交加。
悵然回憶家鄉樂,抱甕何時更養花?

年二六,在異鄉:
夫國民發展,功雖有在於懷古,然其懷也,思理朗然,如鑑明鏡,時時上徵,時時反顧,時時進光明之長途,時時念輝煌之舊有,故其新者日新,而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誇耀以自悅,則長夜之始,即在斯時。

年四一,喊聲遁入真空後,只剩回憶: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後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並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己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麼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卻……

年四四,道出記憶之為體的吊詭,讓原本知曉之事物,隨著年齡的增長,反而變得不知曉:
然而學生是青年,只要不是童養媳或繼母治下出身,大抵涉世不深,覺得萬事都有光明,思想言行,即與此輩正相反。此輩倘能回憶自己的青年時代,本來就可以了解的。然而天下所多的是愚婦人,那裡能想到這些事;始終用了她多年煉就的眼光,觀察一切:見一封信,疑心是情書了;聞一聲笑,以為是懷春了;只要男人來訪,就是情夫;為什麼上公園呢,總該是赴密約。被學生反對,專一運用這種策略的時候不待言,雖在平時,也不免如此

同年,因回憶而生的悲涼,沉默而空虛:
那裡雖然沒有書給我看,卻還有安閒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世界上並非沒有為了奮鬥者而開的活路;我也還未忘卻翅子的扇動,雖然比先前已經頹唐得多……。

同年,道出回憶之兩面:
記得有人說過,回憶多的人們是沒出息的了,因為他眷念從前,難望再有勇猛的進取;但也有說回憶是最為可喜的。

年四五,依然因為回憶而生發悔悟:
現在,故鄉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而一併也帶著無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但是,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

同年,憶起錄進鬼簿的友朋,深感筆杆子之無力:
夜雨瀟瀟地下著,提起筆,忽而又想到用麻繩做腰帶的困苦的陶煥卿,還夾雜些和《何典》不相干的思想。但序文已經迫近了交卷的時候,只得寫出來,而且還要印上去。我並非將半農比附“亂黨”,——現在的中華民國雖由革命造成,但許多中華民國國民,都仍以那時的革命者為亂黨,是明明白白的,——不過說,在此時,使我回憶從前,念及幾個朋友,並感到自己的依然無力而已。

年四六,即便知道回憶含有自我美化的欺騙成份,卻仍然甘之如飴,點出人性之不可靠以及記憶之吊詭:
我有一時,曾經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蔬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鄉的蠱惑。後來,我在久別之後嚐到了,也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存留。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

同年,只怒放一朝的花,到了傍晚才來撿取枯萎的瓣,除了無聊,還是無聊。然而,人卻還是會覺得……聊勝於無:
我常想在紛擾中尋出一點閑靜來,然而委實不容易。目前是這麼離奇,心裡是這麼蕪雜。一個人做到只剩了回憶的時候,生涯大概總要算是無聊了罷,但有時竟會連回憶也沒有。中國的做文章有軌範,世事也仍然是螺旋。

同年,一再點出記憶之空空洞洞的不可靠:
但這也許是後來的回憶的感覺,那時其實是還沒有如此分明的。

年五一,歲月未曾光輝,不過覺著好玩,才隨便露了幾手,沒承想,卻從此改變運命。然而,回想起來,終覺無聊:
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我又經驗了一回同一戰陣中的伙伴還是會這麼變化,並且落得一個'作家'的頭銜,依然在沙漠中走來走去……

臨別以前一個月,以近於玩笑的筆調,說道:
不要做任何關於紀念的事情。忘記我,管自己生活。 ——倘不,那就真是胡塗蟲。

……

而今 有個糊塗蟲 兀自敲打鍵盤 正在紀念著先生……

然而 我們生命的今天乃過去的延續 倘不時時回顧 今天的我即不具意義 老人家短短的幾句話 聽起來字字捶胸 直沉到最深最密的心懷處

……

有位畫家曾作如此形容 先生之為先生 乃因先生天生是個異端 異端 是順逆兩面 左右兩派 甚至在自己的陣營中也不討好 並不肯討好的人 異端是什麽 不是唱反調 不是出偏鋒 不是走極端 而是不苟同 是大慈悲 先生的不苟同 是不管舊朝新政 左右中間 都有不同的說法和立場 而教科書單揀左傾的言論 先生的大慈悲 說白了 就是看不得人殺人 而教科書單說死難的朋友都是大烈士 從對歷届政權從希冀 失望 而絕望 從歡欣 參與 而背棄 就為是個異端 而先生的大誠懇 是能超越不苟同與大慈悲 時常成為自己的異端

2012年10月12日 星期五

言為心使 心受言詮


語言和思想 孰先孰後 先有語言 抑或 先有思想 有思想 方能有語言 抑或 有語言 方能有思想 語言成就思想 抑或 思想建構語言

以空為例 雖則歷來學人 殫精竭力地說空解空釋空 以空為真正的唯一的絕對的本原 超越一切知識經驗和體驗所能觸摸的境界 但是 卻終究落入下義 因為 此輩中人 最後又說 對於這種空的理解和表述 一切語言都不能勝任 而一切語言又常常使思想處於固執的分別之中 妨礙思想直探存在的本原 只是初始而言 為讓檻內人知曉有這麼一種觀念存在 故無奈的必須立名假號為字 然而 高人深知這實在是下義 不能在思想與語言中正面把握 不能迷於字障 不能落於言詮 更不能為心所役 故呼籲人們必須不斷瓦解意識和理智的習慣視角與執著立場 不生眾生想 不生我想 不生彼我想 去我所習以去此疑 如此方能不落入任何限制 處於絕不執著的立錐之地 噢不 連立錐之地也要去掉 達到所謂的無立錐而無不立錐的真如之境 於是歷代解人就不枉為解人了 起碼擔當了橋樑作用 所幸解人也不忌於讓人過河拆橋 得魚棄筌 因此 發展到最後 乾脆不著一字 盡得風流 那些玄妙深微的描述 不過是爲了暫時呈現和領悟所設立的權宜方便的接引之機 真正的不可思議和不可言說 方為終極意義上的空

只是 一個人的思維方式乃環境所塑 無論人如何自覺地要不拘於所習 終究還是難逃所習 如此玄虛幻邈 就不是人間世 人間世只是一闡提 一闡提只是不具信不具善不具進不具念不具戒不具定不具慧 而信善進念戒定慧 卻又是人間世 只是此人間世 有拒絕有對立有偏執有自我有高傲 於是此人間世 亦彼人間世

學佛人好用無常二字 交情無常 生死無常 榮毀無常 愛恨無常 喜樂無常 現象界無常 一切都處在緣起緣滅的過程中 而緣起緣滅永恆存在 故此卻亦為常 當某位先覺者面對流水 發出逝者如斯夫的慨歎時 直到今天 那被慨歎的流水 仍然流行不住 所以 在變動中體現永恆 在相對中體現絕對 因此大般涅槃經就說 雖有諸業 不待作者 隨有至處 無有去者 隨有系縛 無受縛者 隨有涅槃 亦無滅者 我說啊 在這人世間 最吊詭的說法莫過於此 要舉出詭詞的典型 自當舉此

偶繙陳書 陡地蹦出此八字 言為心使 心受言詮 僧肇進一步說 有也無也 心之影響也 言也象也 影響之所攀援也 所謂影響 指的便是內心受到視聽言動的作祟 原來那存於心中說不出道不盡的風流 還是很想奪心門而出 讓世人知曉它們的存在 要做到善不受報 頓悟成佛 簡直就是空托的口號 那說出來的人 也未必真的相信吧 這就是所謂的這邊廂主張寬容那邊廂卻死命損別人牙齦的意思

那麼

得說不 說不得 不得說

到最後 也只能科科

因此 有人說 深究這些刹那頓悟的光景 不亦使得原本的清規戒律 修行方法與理論分析都處在被瓦解的邊緣 也使得教義本身處在被消解的邊緣 如果人們到達絕對的超越的終極的境界 只是自己心靈或意識中的刹那轉換 那麼 宗教的存在又有什麽意義

2012年9月11日 星期二

葡萄酒


傳為西晉張華所作《博物志》,內有一條關於葡萄酒的記載:

西域有葡萄酒,積年不敗,彼俗云:“可十年飲之,醉彌月乃解。”所食愈少,心開愈益,所食愈多,心愈塞,年愈損焉。

葡萄酒之傳入中國,最早可追溯到西漢初期,也就是漢武打通絲綢之路之時。張華這段記載,大抵本於太史公,檢《太史公書·大宛列傳》就能夠明白。至於說喝了葡萄酒要醉上一個月才能酒醒,這許是記錄的人沒真正喝過,道聼塗説,隨便亂記;抑或的確喝過,但因為在當時而言是稀罕物,所以記錄時也就誇大其辭,以顯其尊——古今文人大抵有此通病。

葡萄酒除了“積年不敗”,亦越積香味越醇,所以可以“十年飲之”而味不變質。然而,就“所食愈少,心開愈益,所食愈多,心塞愈損”這一點來看,倒挺符合今天的科學驗證。多年前《紐約時報》曾經列出世界十大健康飲食,葡萄酒就名列其中,說是每晚一杯葡萄酒(是的,只限一杯),對心臟保養頗有助益,因此“所食愈少,心開愈益”。要是喝多了,當然就會損及健康,得不償失。由這一點來看,即便是像“葡萄酒”在今天看來這麼高尚時髦的玩意兒,老祖宗早就有其慧見。

家兄頗好此物,家居專置一“酒窖”來收藏葡萄酒。每次去他家,看他拿出一瓶據他說是品味極高的葡萄酒,要讓我嘗,我就頭疼。因為我只是俗人,舌頭,也只是俗不可耐的俗品俗味。對於好的葡萄酒,除了聽任他的皇帝舌深情渲染之外,我就無法實際體會究竟怎麼個好法。不過,也多得他,起碼讓我在友朋跟前,說起酒經時,能夠一番繪聲繪色,輸陣不輸舌,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