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7日 星期五

翌日428的忽然想到

關於集會、關於示威、關於靜坐、關於訴求、關於乾淨、關於輻射、關於民主、關於自由……明天又是一場值得全馬人民乃至世界大眾——尤其尚處於獨裁政權恐嚇、控制、奴役下的人們——見證歷史的一刻。

可笑的是,連月來政府的作秀、宣言,直至這兩天終於設起障礙來,圍護獨立廣場,使獨立廣場不再獨立……種種作為,就像食言的稚童,叫人啼笑皆非。如此大張旗鼓設置路障,還發聲恐嚇,想必是國陣人員腦袋秀逗了。709教訓全然拋諸腦後。如果翌日國陣真的再次水柱掃射、催淚彈噴發……只能說:人蠢沒有藥醫。或許,站在他們立場想,如此動作是爲了遏止示威、掩蓋反對浪潮,以展示手中握有的權力,讓大眾懾服於自己的淫威之下。然而,權力依靠如此行事所展示的威嚴和恐嚇,不啻是變相鼓動更多人的反撲,隱隱中,似乎是正在說:此地無銀三百兩。然後,出乎預料地親自把“罪犯”轉化為英雄。

好蠢。

今天一大早,台灣部的革命老大傳來聲明稿,問及要不要連署。打開一看,標題醒目地寫著:
起來,一股來自於馬來西亞的草根力量已染黃了整個世界!
動人心魄。右手的食指快速滑動滑鼠,作一目十行式的掃描,滑到最後第四段,這麼寫到:
我們的主張如下:
 一,支持4月28日的淨選盟與綠盟的靜坐抗議與集會。
 二,確保選委會在第十三屆大選前完成改革。
 三,確保萊納斯厰不會危害公民健康,而目前唯一方案是驅之撤離。
 四,任何執政機關必須立即停止打壓異議者,若不允許異議者的存在,則一切民主與自由的形式只是虛有其表。
除了第三項外,其他都是709餘下來的舊調。舊調重彈,緣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之故。——合情合理,於是連署。

昨夜,同一位在吉隆坡工作的彭亨友人敘談,說及翌日集會,隱約顯露了兩難的心情,“因為要去的心情真的緊張,好像我要去當兵大戰了。恐怖了,走東南西北都有障礙,怕被抓……台灣就好,沒任何障礙,順利到達……”在獨裁慣了的政權下生活了二十多年,緊張、害怕,是人之常情。但最後一句話同時也道破我一直以來的想法:的確,在吉隆坡之外的聲援與集會,頂多只能算是家家酒性質的湊熱鬧而已,吉隆坡才是真正的戰場。當然,這不表示國外的聲援就不必要,這麼做還是能適時地給國陣施壓,但因為家家酒成份始終居多,所以在公開場合我也就不再那麼理所當然的以一副“鬥士”姿態自居(除非我錢多到能夠隨時返鄉參與集會吧),至少儘量避免淪為“鍵盤鬥士”。

話說,這妮子常日就很“反政府”,臉書滿牆反政府的塗鴉轉帖與塗鴉文字,想來翌日必能在某張照片裡的某個角落見著她吧。

2012年3月21日 星期三

雜記

中大中文系大學部有個傳統 每一年的第二學期均會舉辦大學部學術論文發表會 辦了已有五屆 雖然由大學部一手操辦 卻也相當有模有樣 亦即 每一場次有主持人 三位左右的發表人 以及與發表人相應人數的評論人 主持人由系上老師擔任 而評論人就由研究生來充當 除了旨在鼓勵大學生親身體驗此類性質的學術活動 也意在打通研究生與大學生的橋樑 借此機會得以上下溝通 昨天早上辦的正是第六屆 要說 大學部的學生論文發表 本來就帶有初出茅廬的性質 所以 對於一隻腳已踏入所謂學術門檻的研究生 面對初初上陣的小弟小妹們也不會評得過激 要麼先盛讚鼓勵一番 再指出小問題 要麼點到為止 不著意地指出漏洞 私底下再指出問題 再不就是夾褒帶貶 不至讓被評論者聽得毛骨悚然 心折骨驚 聲淚俱下 畢竟 小弟小妹們還在大學階段 對於所謂專業學術規範的訓練也不過剛剛起步 過於苛求 例如責問小弟弟事先有沒讀這本有沒看那本 要做這方面研究爲什麽不先這個不先那個 就這一點來說 未免有求全之嫌 畢竟 還在兩千五百年前 曾老夫子就語重心長地勸誡過 如得其情 則哀矜而勿喜
明·仇英《子虛上林圖》 (資料來源

話說回來 昨早的研討會共有四個場次 其中古典思想占去三分之二 古典文學只占了三分之一 這也在情在理 中央中文系向來以義理著稱 單看本系的老師 搞義理思想的就占去超過一半 因而在台灣中文學界裡 中大是少數能夠五經俱全地在大學部開授 至於中文系三寶——文字聲韻訓詁雖然是大學部必修課 但來來去去也就只得熟臉的老師在撐 而古典文學領域的 雖然比小學領域的老師多 但始終為義理領域的重重大影給覆蓋 而現當代文學的就更可憐了 五隻手指加起來還有餘數 回來說昨天的大學部研討會 第四場次則是古典詩發表 單就這一點來看 就挺特別的了 原來大學部一直都有古典詩寫作班 由專擅寫近體的大哥哥帶領 難怪古典詩在這一次的發表會也占了一個場次 而我 想來大概是比較不安分守己 卻被研討會籌委的一個小弟弟找上門來 說是有個老師推薦 讓我當第二場次裡有關漢大賦的論文講評人
二話不說 立馬接下 然而 正當讀完了小妹妹的論文 卻頓感不知該從何下手評論 原因無他 這實在是由上課的讀書筆記拼湊而成的一篇文章 基本的學術論文規範的骨架一點不見 整篇文章一言以蔽之曰 一氣呵成 不過其中還是不乏優點 至少 在闡述漢代具有代表性的大賦時 其中幾篇分析得是深而細 微而妙 對於此領域的檻外人而言 也算是一堂有意義的課 譬如吧 宣讀者能夠分析漢賦與詩經楚辭縱橫家的關係(好吧我知道文學史已經有這麼一段論述)分析登徒子好色賦時能夠點出這篇賦可能不過是一時戲筆 其根本目的是宴集時的娛樂 針對這一點 讓我想到普林斯頓的漢學家柯馬丁曾經在復旦講演過一場有關西漢美學與賦體的起源的題目 其中推論 漢大賦在西漢時代是為娛樂用的 我於是想到今天的相聲 比如 賦作猶如相聲的底稿 而裡邊的角色(如子虛烏有無是公)就由實際的人員來操演 其中一個角色極有可能是作者親自上陣 因為不歌而誦謂之賦 漢賦寫出來後總是要誦的 這就牽扯到聲氣的問題 而這就大約解釋了爲什麽武帝聽了司馬相如的大人賦後 即飄飄有淩雲之志 而對那一點諷刺視而不見 乃至對西漢大賦中勸百諷一的那個諷一大抵都不聞不問 而只著重在前面的勸百 於是在講評時就把記憶所及中柯馬丁的這篇演講內容大約複述一遍 借此展示經過漫無所守後所得的微末雜感 不然評得不好而被看扁可是會落了番邦名譽的XD 除了格式上的小問題稍微點出以及說出明顯錯誤的理路外 而後便推薦一些自己讀過的書目了 如曹道衡的漢魏六朝辭賦 程章燦的魏晉南北朝賦史 馬積高的賦史 原還想說把賦史研究的第一人——此處第一指的是第一個系統研究漢賦的人——陶秋英於一九三二年燕京大學寫就的碩論給拋出來 但轉念一想 還是罷了 畢竟 以目前來看 這本碩論的意義頂多也只在於第一這兩個字 講評完 下臺後就私底下同他們(三人一起寫 由其中一個代表宣讀)明確說出在臺上未點出的問題 畢竟 人家才大二 實在不好意思直接在臺上直說 全場可以算是在和諧的氣氛下進行 雖然有其中一場 據說(因過後有課 只好先溜)評論者的火藥味就很重 怎麼個重法 人言言殊 甚至有個高我兩屆的同學說這講評人有點不長眼諸如此類的話 聽得我非常好奇 想來 之後唯有去系辦借錄影檔來回到現場了 開學回來都一直在籌備著下個星期的世變研討會 雖然事情多得沒法子靜下心來讀書 但只要再撐個一禮拜一切就空下來了 蜀中無能流利說英文的大將 老師只好派我這個只有半桶水的英文程度的小伙去接待吳芳思 阿彌陀佛 許久不說英文 舌頭已經不靈光了 然而也只能硬著頭皮壯著膽子接下來了

2012年3月14日 星期三

轉帖:《魏晉文人講演錄》書評


顧農:魏晉文人講演錄》信口開河之處

最近蒙友人推薦﹐看了一本《魏晉文人講演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3月版)﹐此書為“大學名師講課實錄”叢書中的一種﹐附有光盤。坐在家裡就可以聽大學名師講的課﹐實在是很方便的。

這本書內容豐富﹐頗有精彩的意見﹐語言簡潔生動﹐學生一定愛聽的﹐對讀者也有教益﹔正如封底的廣告詞所說:

課堂教學是一門藝術﹐在名師們手中﹐這門藝術往往呈現出豐富色彩﹐發射出迷人的光芒。

您也許沒有機會去聆聽這些名師講課﹐但有了這樣的“講課實錄”在手﹐就相當於旁聽名師講課﹐應該是可以彌補一些遺憾的。

可惜金無足赤﹐其中似乎也頗有信口開河之處﹐容易給旁聽的人灌輸錯誤的信息﹐形成某種難以彌補的遺憾。試略舉幾個例子如下:

魯迅先生曾經發過一個感慨﹕“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是在為瞿秋白整理文集之後﹐發出 這一感慨的。我們知道﹐瞿秋白是共產黨的領袖之一﹐但是他又是一個文人。瞿秋白臨死之前寫過一篇《多餘的話》﹐寫得很有情感﹐確確實實揭示出他那種文人的 心態﹐包括他對自己的評價﹐都非常有意思……魯迅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感慨是在閱讀﹑整理完瞿秋白的文集﹐也就是對瞿秋白有了更深的瞭解之後發出來的 ﹐他從瞿秋白的文章中讀出了瞿秋白的孤獨﹐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受。(P19)

按﹐魯迅只整理過瞿秋白的譯文﹐後來出了兩本《海上述林》﹐作為紀念﹔他好像沒有動手整理過瞿秋白的文集﹐是否“從瞿秋白的文章中讀出了瞿秋白 的孤獨﹐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受”﹐更加不得而知﹐這裡很可能出於名師的猜測。“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是魯迅手書的一副對聯的上聯﹐那時瞿秋白還健在。

……黃侃提出要拜劉師培為師﹐跟著他學習《左傳》﹐隨即便跪倒在劉師培面前﹐行拜師之 禮。劉師培也正要找一個人來繼承這個事業﹐而黃侃本身的學問也很好﹐自然也就高興地答應了。不過黃侃回到家裡以後﹐他的太太不大高興了﹐因為劉師培的年齡 比黃侃大不了多少﹐也就七八歲吧﹐而傳統社會裡師生即父子﹐是不管年齡差距的﹐所以黃太太覺得自己平白無故地晚了一輩﹐心裡很不舒服﹐便埋怨丈夫說﹕“你 這個事情做得很荒唐﹐劉師培比你大不了許多為什麼要去拜他做老師﹖”黃侃卻哈哈一笑說﹕“你們女人啦﹐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你不知道﹐劉師培的《左傳》學 在學界是一大重鎮﹐是他看家的本領﹐到現在為止還無人繼承﹐而祗要他收我為學生﹐他的《左傳》學遲早也就是我的了……”(P33)

按﹐這裡細細轉述黃先生夫婦的對話及其心理﹐相當生動有趣﹐但恐怕祗能看作是儒林演義裡的故事。或可付之閑談﹐不堪用於講課。周勛初先 生說﹕“季剛先生與劉師培年紀相若﹐二人一直保持著朋友的關係。其後季剛先生以為自己的經學水平不如劉氏﹐乃于民國八年執贄行弟子禮。”(《黃侃〈文心雕 龍札記〉的學術淵源》﹐《中國文學研究現代化進程二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P35)這無非是轉益多師傅﹑學而不厭的意思﹐未必有什麼委瑣的想 法。至於拜師的具體經過﹐頗多傳聞異辭(詳見萬仕國《劉師培年譜》﹐廣陵書社2003年版﹐P272-273)﹐但未必有大段的臺詞。又﹐劉師培 (1884-1919)只比黃侃(1886-1935)大兩歲。

公元196年﹐曹操把漢獻帝從軍閥手裡接過來﹐將他安頓到許昌﹐改年號為建安﹐一直到公元220年曹丕稱帝﹐年號才變。(P65)

按﹐在“建安”和曹丕稱帝后的年號“黃初”之間﹐還有一個年號“延康”﹐祗有幾個月。《後漢書・孝獻帝紀》﹕“(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 庚子﹐魏王曹操薨﹐子丕襲位……三月﹐改元延康。冬十月乙卯﹐皇帝遜位﹐魏王曹丕稱天子。”“延康”是東漢的最後一個年號。所以公元220年有三個年號﹐ 前面是建安二十五年﹐中間三月至九月是延康元年﹐後面曹丕改朝換代稱帝后則是黃初元年。

……最後丁夫人也沒有再嫁﹐一個大概是丁夫人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還有一個就是恐怕也沒有人敢娶她﹐畢竟她曾經是第一夫人。(P67-68)

按﹐曹操的原配夫人丁氏同曹操鬧別扭﹐被打發回了娘家﹐後來曹操去接她﹐她根本不理﹐於是就分手了。曹操是表示過“欲其家嫁之”﹐但 “其家不敢”求求據《三國誌・魏書・后妃傳》裴注所引《魏略》﹐情況大體如此。在那個時代﹐女子出嫁包括改嫁﹐決定權在家長﹐所以恐怕不存在丁夫人本人找 不到合適的對象﹐或沒有人敢娶她等等情況。那是一千八百年前的建安時代啊。

曹干是曹操最小的兒子。曹操快死的時候﹐曹干還很小。他在臨死的時候放心不下﹐將曹丕叫過來叮囑說﹕“這孩子三歲死了母親﹐現在五歲又將失去父親﹐我就把他託付給你了。”舐犢之情﹐溢于言表。(P68)

按﹐這裡問題比較多。首先﹐據《三國誌・魏書・武文世王公傳》曹操有25個兒子﹐曹干(﹖-261)生年不詳﹐所以他是否最小﹐現在無 從知道﹔從該傳的排列來看﹐他夾在中間。該傳雲﹕“趙王干﹐建安二十年封高平亭侯……太和六年﹐改封趙王。幹母有寵于太祖﹐及文帝為嗣﹐幹母有力。文帝臨崩﹐有遺詔﹐是以明帝常加恩意。”既然曹干在建安二十年就已經封侯﹐那麼到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的時候就決不止五歲求求即使曹干一生下來就是高平亭侯﹐到 此時他也得算是六歲了。

曹操病逝于洛陽時﹐曹丕不在他身邊而在鄴城﹐所以曹操不可能將曹丕叫過來有所叮囑。《三國誌・魏書・陳矯傳》雲﹕

太祖崩洛陽﹐群臣拘常﹐以為太子即位﹐當須詔命。矯曰﹕“王薨于外﹐天下惶懼﹐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遠近之望。且又愛子在側﹐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即具官備禮﹐一日皆辦。明旦﹐以王後令﹐策太子即位﹐大赦蕩然。

可見此時太子曹丕在鄴城運作非常緊張﹐他迅即接了曹操的班﹐為魏王。陳矯所說的“愛子在側”表明曹操臨終前另有“愛子”在洛陽﹐他認為 這裡隱藏著危機。專政首腦之死歷來是一種微妙的時刻﹐許多大的變化發生於此時﹐所以陳矯建議曹丕趕緊接班﹐造成既成事實﹐防止政局發生意外。

總之曹操臨終前並不是向曹丕有所叮囑﹐而是向就在身邊的“愛子”有所交代﹐其內容並不是關心曹干﹐而另有其人。西晉人陸機《弔魏武帝文》(《文選》卷六十)提到他在國家檔案裡看到過曹操的遺令﹐並且寫道求求

觀其所以顧命塚嗣﹐貽謀四子﹐經國之略既遠﹐隆家之訓亦弘。又雲﹕“吾在軍中﹐持法是 也﹐至小忿怒﹐大過失﹐不當效也。”善乎達人之讜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傷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愛子託人。同乎盡者無 餘﹐而得乎亡者無存。然而婉孌房闥之內﹐綢繆家人之務﹐則幾乎密歟。又曰﹕“吾婕妤妓人﹐皆著銅爵臺。于臺堂上施八尺床﹐?帳﹐朝晡上脯?之屬。月朝十五 ﹐輒向帳作妓。汝等時時登銅爵臺﹐望吾西陵墓田。”又雲﹕“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為﹐學作組履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餘衣裘﹐可別為一 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可知他關心的是“姬女”和“季豹”﹐而他寄予希望的人則是“四子”。關於“持姬女而指季豹”一句﹐《文選・弔魏武帝文》李善注引《魏 略》雲﹕“太祖杜夫人生沛王豹及高城公主。”原來他特別關心的是杜夫人生的季豹即曹林(﹖-256)和一個女兒。杜夫人及其一子一女情況都很複雜﹐這裡就 不去多說了。

“四子”是誰﹖《文選》李善注雲﹕

四子﹐即文帝以下四王也。太祖崩﹐文帝受禪﹐封母弟彰為中牟王﹐植為雍丘王﹐庶弟彪為白馬王﹐又封支弟豹為侯。然太祖子在者﹐尚有十一人﹐今唯四子者﹐蓋太祖崩時﹐四子在側。史記不言﹐難以定其名位矣。

李善認為“四子”指曹彰﹑曹植﹑曹彪﹑曹豹四人﹐這個說法恐怕不對。曹操囑托“四子”要求照顧好“季豹”即曹林﹐受托者中怎麼可能包括 曹林本人﹖曹操不可能這樣說話。說曹操臨終時﹐曹彰﹑曹植﹑曹彪﹑曹林均在曹操身邊﹐似亦無據﹐《三國誌・魏書・任城威王彰傳》明確地寫道“太祖至洛陽﹐ 得疾﹐驛召彰﹐未至﹐太祖崩”﹐同傳注引《魏略》雲﹕

彰至﹐謂臨淄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見袁氏兄弟乎﹖”

可知曹操臨終時曹彰並不在身邊﹐他正在奔赴洛陽的途中﹐“四子”不可能包括他在內。同樣的﹐也沒有材料能證明曹彪當時在曹操身邊。所以“四子”指誰﹐須另行考辨﹐此事說來話長﹐這裡就不去嚕囌了。

……把我埋了之後﹐給銅雀臺的那些歌舞伎發點錢﹐將她們遣散回家。這也祗有曹操才會這麼說﹐這是魯迅先生已經注意到了的。(P69)

按﹐曹操的遺令中沒有說過要遣散銅雀臺的那些歌舞伎﹐相反﹐他死後還要繼續欣賞她們的演出。據前引陸機《弔魏武帝文》﹐曹操要求銅雀臺的歌舞伎每月“月朝十五”為他的亡靈演出兩次﹐他坐在一個專門的席位上欣賞求求如果都遣散回家﹐那就看不成了。

魯迅先生確實注意到曹操遺令﹐曾說過其中“竟講到遺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樣處置等問題”(《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魯 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P525-526)。魯迅沒有也不可能說什麼曹操臨終前決定給銅雀臺的那些歌舞伎發點錢﹐將她們遣散回家之 類的奇聞。

例子還有不少﹐不必再舉下去了。電影電視劇裡雖多戲說﹐但觀眾抱一種娛樂的心態﹐並不大要緊﹔聽名師講課是來接受知識的﹐關係比較大。 所以給學生上課﹐雖說是一門藝術﹐沒有根據沒有把握的東西一定不能講。如果真偽雜糅﹐有些地方似乎天花亂墜大有趣味﹐弄不好也許誤人子弟﹔印出書來則又會 貽誤更多的人。無論是寫文章還是做講演﹐話盡可以講得有味道些﹐材料務必要經得起核對和推敲。千萬不能給後人留下這樣的印象﹕21世紀初葉是一個學術大躍 進文章八卦多的時代。


史嘉旅不一樣的讀後感悟

近日﹐在《博覽群書》2009年第7期上讀到顧農先生的書評(以下簡稱“顧文”)﹐其主要內容是批評《魏晉文人講演錄》一書中的一些細節。其中的許多考證﹐比如延康年號﹑黃侃與劉師培的年齡差距等﹐都言之有據﹐令人信服。恰巧﹐我最近剛剛讀完此書﹐記憶猶新﹐發現顧文中也有一些不太妥當的地方﹐現在提出來﹐供讀者參考。

首先﹐關於曹乾的問題﹐是顧文批評的重點﹐文中作了大量的考證﹐以此來說明作者的“信口開河”﹐其實作者的“講演”恐怕是另有依據的。《三國誌・魏書・武文世王公傳》注引《魏略》曰﹕

干一名良。良本陳妾子﹐良生而陳氏死﹐太祖令王夫人養之。良年五歲而太祖疾困﹐遺令語太子曰﹕“此兒三歲亡母﹐五歲失父﹐以累汝也。” 太子由是親待﹐隆于諸弟。良年小﹐常呼文帝為“阿翁”。帝謂良曰﹕“我汝兄耳。”文帝又愍其如是﹐每為流涕。(《三國誌》﹐中華書局1959年版 ﹐P586)

至於顧文對曹干排行的疑惑﹐裴松之的案語也早有解答﹕

此傳以母貴賤為次﹐不計兄弟之年﹐故楚王彪年雖大﹐傳在乾後。尋《朱建平傳》﹐知彪大幹二十歲。(同上)

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記載﹐這在傳統典籍中是常有的事(如九品中正的推行年代﹑郭象是否剽竊了向秀的《莊子注》等)。誰是誰非﹐有的恐怕現在還難以定論。提出自己的觀點﹐作為學術商討是可以的﹐但硬要說他人的觀點是“信口開河”恐怕就不太合適了。

其次﹐關於丁夫人的問題。顧文認為一千八百年之前的建安時代﹐女人的婚嫁之權全在家長﹐所以丁夫人的未有再嫁就一定是“其家不敢”﹐而 作者的推測就一定是信口開河了。而實際上﹐在魏晉時代﹐禮法衰落﹐其中已不乏“我的婚姻我作主”的女性﹐最典型的如賈充的小女兒賈午就是先選中自己的意中 人﹐然後“逼迫”父親將其嫁于韓壽的。(見《晉書・賈充傳》﹑《世說新語・惑溺》)以丁夫人連曹操都敢頂撞的性格﹐如果她真有中意的人﹐大概是不會受其家 族約束的﹐況且還有曹操允其另嫁的承諾在。該書作者以丁夫人性格為依據﹐並用了“可能”﹑“恐怕”一類的推測之詞﹐作為講課語言﹐似無大錯。

顧文所舉出的例子﹐有些確實屬於該書不應有的疏失﹐但有些則可以商榷。對細節的批評需要細緻查閱很多資料﹐十分難得。然而﹐如此“以點 帶面”的批評也可能造成一種滿目皆非的假象﹐從而掩蓋此書應有的價值﹐導致因噎廢食的結果。因此﹐我不揣鄙陋﹐根據自己的閱讀體驗﹐說說此書的精彩之處﹐ 或許可以當作從另一個角度對顧文的補充。

該書的切入點﹐是將文人與“注重社會秩序﹑注重外在規範﹑注重群體利益﹑注重人格氣節﹑注重對儒家經典的學習和實踐”(P5)的士人區 別開來﹐從而歸納其本質特徵﹕“文人重視個體生命﹔重性情﹔注重理想人格和精神意境的塑造和開拓﹔注重文學藝術的全面發展。”(P7)

這樣的區分和歸納﹐此前的學者是很少去涉及的。在正式開始對魏晉文人的考察之前﹐作者首先回顧了文人怎樣一步一步從士人中獨立出來﹐其 中最重要的觀點﹐是作者將莊子視為中國古代的“文人之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莊子的行為舉止﹑精神風貌和個性特徵都具有文人的內涵﹐而《莊子》的思想塑 造了中國古代文人主要的性格特徵。這些分析﹐充分揭示了道家思想對後世文人的深遠影響﹐可謂“切中肯綮”。古代文人的道家情結和瀟灑風采﹐就在這些論述中 拉開了帷幕。

接下來﹐作者講述了魏晉文人的四個主要群體﹕鄴下文人﹑竹林文人﹑西晉文人﹑東晉文人。這是全書的主體﹐也是全書最精彩的部分﹐其中令 人擊節讚嘆的論述俯拾皆是﹕作者認為文人作為一個階層的出現應該是在鄴下時期﹐首發其覆。在論述魏晉人“向內發現自己的深情”時﹐作者舉荀粲為例﹐目之為 “古今中外的第一情種”﹐並認為是荀粲用自己的生命為後來“聖人有情論”的勝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于我心有戚戚焉﹔作者分析高平陵之變對名士的深切影響﹐ 讓讀者進一步理解嵇康的抗爭﹑阮籍的苦痛以及向秀的“變節”﹔作者對曹操《讓縣自明本志令》與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的解讀﹐不僅聯繫了具體的歷史背景﹐ 而且對二者所代表的文風進行了探討﹔作者對莊園經濟發展與文人生活的關係的論述﹐讓我們看到了魏晉風度得以產生的現實基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作者發現了 一個特殊的現象﹕自古以來就存在的江南的山水自然美為何直到東晉時期才為人們所發現﹖對此﹐作者做出了獨到的解釋﹐令人信服……這些分析﹐作者都不是止步 于“知其然”的程度﹐而是在充分吸收最新學術成果的基礎上﹐盡力尋找“其所以然”的所在﹕既探討其原因﹐又歸納其特徵﹐將紛繁蕪雜的歷史細節納入有序的脈 絡之中。這就顯示出了一位歷史學者的專業素養。而全書的最後一講﹐作者則將目光聚集在魏晉文人與琴棋書畫的關係上﹐探討了藝術在魏晉時代大放異彩的表現及 其原因﹐更是發前人之所未發﹐令人耳目一新。

閱讀該書﹐我們會發現﹐作為重點﹐作者對於魏晉文人階段性特點的探討和揭示是十分清晰的﹕竹林名士抗拒禮法﹑充滿苦悶﹑重視超越﹑任情 率性但又有一顆藝術的心﹔西晉文人的生活是最世俗的﹐他們的人格是最有缺陷的﹔東晉文人的生活逐漸情趣化﹑家族化﹑詩意化並從廟堂走向了山野。這是作者對 不同階段的文人特點的學理性概括﹐提綱挈領。

因此﹐該書並非一部什麼“學術大躍進”的著作。儘管其中有一些失于查證的地方﹐但對於魏晉文人的整體研究﹐該書頗有精彩的意見(尤其是 那些精煉的歸納)﹐仍然是這一領域不可多得的著作。既然是研究魏晉文人﹐自然要涉及文人的許多掌故。在這些掌故的基礎上作些合理的推測﹐作為課堂“講演” 應該是允許的﹐恐怕不能簡單地說它是“文章八卦多”。

對待一本書﹐我們不僅需要細緻考辨其中的枝節問題﹐還要從整體上把握該書的精彩之處和貢獻所在﹔我們不僅要勤於查證行文中可疑的地方﹐ 也要在另一個層面上吸收作者的研究成果。這不僅是對作者的尊重﹐更重要的則是對一本書嚴謹而全面的評價。而不必要的延伸批評可能會導致以偏概全﹐雖然引人 注目﹐但也容易對許多讀者產生誤導。

2012年1月19日 星期四

趕快記錄!


大前天,星期一,上課的上課,上班的上班,但是很奇怪,去了谷中城,依舊人潮如蛹。
隨便看了場電影,Laughing Gor之潛罪犯。黑與白、對與錯、犯法與犯罪,凡此二元對立的問題,在短短一小時半內很表面地點到為止。然而很巧,就在我回來的前一晚,也是我正在趕工的那一晚,JY和GM殺上儒研,加上我,三個人,在我的工作場地,小酌了一陣。
JY很愛思考,很常拋出大小哉問的假設性問題給我們,然後兩相辯駁。然而我從小就不愛思考,所以,就這一點來說,我是遠遠及不上他的。更多時候,我喜歡以“即興”、“隨機”的方式來應跟前的事。

那一夜,忘了是我還是他,丟出了二元對立的問題。我說,紅樓夢真是本好書,這本書打破了中國傳統以來大奸大惡的二元思維。譬如說賈寶玉吧,他就是個小孩子,所以你看有一回他調戲一個丫頭(叫金釧兒吧)而導致那丫頭最後跳井自盡,對這件事的當下反應,他是有點逃避的。結果扯呀扯,扯到同班的一位同學,說他很二元對立。例如,他認為,殺人就一定要判死刑。我當然是不認同的,畢竟背後牽扯到的因素不是簡單兩三句可以解決。沖著這一點,大家又沒完沒了地說上老半天。隨著我下結論,說道,二元對立的思維非常危險。就因為這一句,引來了兩位仁兄的駁難。不過於此也不遑多說。忽然扯到這裡,乃看了那場電影之故。

而後吧,隨便到MPH逛逛,卻意外發現裡邊正在大平賣,看得我眼睛立即發亮。再闖進去一看,果然,都三折呢!對窮學生來說,MPH向來是貴族書店,進去的話頂多也只是享受坐擁書城的感覺而已——只可遠觀,不可近褻的。但是這一次,卻是天下大赦呀,把平時沒想到要買以及一早盤算著要買的書,因為三折的緣故,就都買了下來:

劉再復,紅樓夢悟,香港三聯書店,2008年。
簡政珍,我們有如燭火,台北聯合文學,2010年。
漢娜·鄂蘭,責任與判斷,台北左岸文化,2008年。
太宰治,女生徒,台北立村文化,2009年。
蘇偉貞,魚往雁返——張愛玲的書信因緣,台北允晨文化,2007年。
大江健三郎,兩百年的孩子,台北時報文化,2009年。
大江健三郎,沖繩劄記,台北聯經,2009年。
大江健三郎,優美的安娜貝爾·李 寒徹顫慄早逝去,台北聯經,2009年。
唐諾,文字的故事,台北聯合文學,2010年第2版。
李永平,朱鴒漫遊仙境,台北聯合文學,2010年。
太宰治的書,我完整看完的就只有人間失格。老實說,這種萎靡頹唐、散發著屍臭氣息的書,初接觸還真的叫我難以恭維。但沖著名著的緣故,硬是把它讀完。男主角背上窩囊的貝殼來應對浮世,對約定俗成的規矩消極抵抗,大抵就是這樣。後來,淘到一本完全自殺手冊——現在是禁書,裡邊羅列了十幾二十種自殺方法吧,教你按部就班地走向自我毀滅之道。我想,太宰治的書大概也蠻適合做自殺參考書來用的,所不同者,自殺手冊是教你如何具體行動,太宰治則讓你讀了覺得這個世界好空虛好無聊好虛偽好叫人難受。他的另一本中短篇小說集——維榮之妻,其中的同名小說被搬上螢幕,由松隆子擔任女主角。這故事更叫我覺得男主角實在窩囊,而女主角卻柔順得恐怖。這大概是我們所難以理解的日本文化特色吧——服從的文化。書中另一篇短篇,雪夜的故事,說的也是一個窩囊的家長的故事,但是裡頭所營造的雪景,叫人讀了久久難忘。
反正,太宰治的書,依我有限的文學素養來理解的話,關鍵詞就是窩囊。再多加一個,就是絕望。硬要選出第三個,那就是頹唐。在這裡謹奉勸對人生對生命抱有積極樂觀態度的諸君,沒事千萬別翻太宰治!

至於大江健三郎,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當然,我買他的書,卻不是因為這噱頭,而是因為看過他幾篇有關魯迅的記述。他去年——還是前年或大前年,不記得了——去了北大,講了一場我一生都在思考魯迅的演講,漫遊網絡之際不小心讀到,自此就開始搜羅有關他寫魯迅的文章。

簡政珍呢?我是去了中大念書才知道這號人物——詩人學者。是一個博班同學念碩時的指導老師,老是從他口中聽到他對他的讚美與推崇。但我今次買的這本是他的散文集。想說,既然遇見了,不能裝作不“認識”——也就一併抱回家啰。

這次最叫我驚豔的收穫是漢娜鄂蘭的責任與判斷。她一生都在思考關於權力、政治、極權、自由的問題。看書背的紹介,這本書收錄了她生前最後十年未出版的文章與演講稿,在其中針對道德哲學提出幾個問題,如“惡的本質”與“道德抉擇”。想來又能為我們那一晚在儒研的辯論提供另一種思路吧。現在再摘錄書背的一點紹介,權解癮頭:“……鄂蘭看到那具爭議性、挑戰性以及困難的核心,不是由於人的無知或邪惡,未能辨識道德的‘真相’,而是由於道德的‘真相’竟不足以作為標準,去對人已經可能做出來的事情下判斷。”又,書中的這一句,“過往無法給未來帶來啟示,人心徘徊在晦暗之中”,對向來服膺“以古為鏡”的我們,大概又是另一刺激。

2011年12月31日 星期六

書摘四:《達爾文生平》、牛津論戰、承認並不可恥

在弗朗西斯編輯《達爾文自傳與書信集》時,達爾文夫人愛瑪事先審閱了“自傳”的手稿。她反對把其中許多有關親友的姓名和對他們的評論以及達爾文對宗教的看法公諸於世,因為愛瑪是一位篤信宗教的人。後來發表的《自傳》,有四分之一的篇幅被刪掉了,特別是其中達爾文明確反對宗教的觀點幾乎全部被刪掉了。達爾文在原作中提出,上帝如果恩德無量,人世間爲什麽會有那麼多的痛苦呢?《聖經》的經文用以嚇唬人的是,凡不信仰基督的人們,都要永世受到懲罰,“這真是該死的教義!”這比他痛駡奴隸制,有過之無不及了。

直到1957年,《自傳》手稿的全文單行本,才第一次由蘇聯科學院出版社譯成俄文出版。後來,1958年,達爾文的孫女諾拉·巴洛(Nora Barlow)也根據《自傳》手稿,編輯《達爾文自傳,1809—1882年,原稿未刪本》,由倫敦科林出版社出版,其中尚有附錄和註釋。本書的《自傳》就是根據這個版本翻譯的。

…………


在英國,除了書面論戰,還出現過一場激烈的舌戰,那就是科學史上著名的“牛津論戰”。1860年6月30日,在牛津博物館圖書室,外號叫“油咀薩姆”的韋柏福斯主教對達爾文的進化學說進行總辯論,會場擠得水泄不通。主教精神飽滿地做了半小時演說,惡毒地嘲笑了達爾文。他越說越起勁,話鋒一轉,導向全力支持達爾文的赫胥黎,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因為達爾文沒有出席這次會議。主教得意洋洋地問道:“我願意問問在我身旁的、當我坐下時要把我撕碎的赫胥黎教授,關於他相信人類是從無尾猿傳下來的問題的問題,無尾猿究竟是他祖父一方?還是他祖母一方?”

赫胥黎當時三十五歲,正處於精力充沛的頂峰,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小聲向身旁的人說道,“上帝把他交給我了”。於是發表了支持達爾文的長篇演說,用科學的事實駁斥了主教的宗教偏見,接著嚴肅地說出了廣泛傳誦的一段話:“我曾斷言,現在我再重複一遍,一個人沒有任何理由因為他的祖先是無尾猿而感到羞恥。如果有一個祖先使我在追念時感到羞恥的話,他大概是這樣一個人,即:他有浮躁而善變的性情,不滿足於他自己活動範圍內所取得的令人懷疑的成功,偏要插手於他不真正熟悉的科學問題,結果只是用胡言亂語把這些問題弄得模糊不清,而且用一些強詞奪理的離題話,並巧妙地藉助於科學偏見,把聽眾的注意力由爭辯中的真正焦點引到別的地方去。”這番鏗鏘有力的答辯使得主教啞口無言。

後來,宗教勢力眼看無法消滅進化論,進化論反而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整個意識形態領域;於是教會便採取調和的態度,企圖減輕壓力。達爾文去世後的第四年,1886年,在他的銅像揭幕典禮上,一位大主教竟然宣稱,進化論和《聖經》毫無矛盾之處。當時在場的赫胥黎聽到這番別有用心的話之後,轉過身去,向他身旁一位生物學家說道:“親愛的朋友,你看,有一天這些先生們還會用火刑把我們燒死,說我們不夠激進哩!”無獨有偶,在達爾文去世一百多年後,羅馬教皇約翰——保羅二世宣稱:“迄今為止受到敵視的進化論(根據這種理論,所有的生物都是從簡單的形式向複雜的形式演化)和天主教有關上帝創造人類的教義完全可以相容。”教皇還宣稱:“如果人類的肉體起源於先他而存在的有生命物質,那麼他的靈魂乃是上帝直接創造的。”另一方面,有些傑出的科學家如法國的德日進(P. Teilhard de Chardin)是一位晚近堅持進化論思想的重要人物,他不斷強調進化的意義,將它置在高於一切理論和體系之上的統領地位。他主張科學事實遠比宗教教條重要,應按照事實的邏輯來解決問題。但他承認“在我們頭頂上的世界頂峰有某個愛者和被愛者的可能性、真實性。”這“某個愛者何被愛者”無疑就是上帝的代名詞,德日進避而不用“上帝”來稱呼它,而稱之為“歐米伽點”。他還斷言:“宗教和科學乃是同一完整的認識活動的兩個密不可分的方面或階段。只有這一活動能夠包括進化的過去與未來,對它們加以研究、測量和完成。”德日進的這種調和科學與宗教的觀點,主張科學與宗教的統一,便給科學的進化論投上了一層陰影,儘管德日進對人類學、古生物學、考古學和哲學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儘管他的重要著作《人的現象》對科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可以看出,企圖調和進化論和宗教的矛盾是當前西方國家裡的一種社會傾向。

衍感:承認,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然而,不願意承認的人,爲了尊嚴、爲了面子,則寧願歪曲明擺的事實,使之符合自己的口味(例如後來發展的“神導論”,即明顯可見此種鄉願式的調解姿態),進而大言炎炎,蠱惑人心,說到最後,連編造者本身也深信不疑了。——這一感想並非全然針對特創論、物種不變論或進化論、變異論而發,縱然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是亡是至,天堂地獄。

2011年12月26日 星期一

歲末,讀書

來到歲末,若仍是大學那陣入社半吊子假文青時的我,大概會在這裡憑弔哀吟一番。不過,年年都發此調,這只能說明自己沒長進。就如傳聞中為張愛玲說的吧:“二十歲以下,你相信偶像劇,那就算了。20歲以上,你還相信偶像劇,那就完了。”稍微將這句話故事新編,則為:xx歲以下,你成日無病呻吟,那就算了。xx歲以上,你還是無病呻吟,那就完了。

但這也並非說哪一年沒重彈此調即表示那一年長進。有些人的確是因為有病所以才呻吟,而往往這一呻,旁人看了,倒是覺得他非常長進的。譬如詩人吧,頹靡派、哀傷派、朦朧派、沉鬱派、浪漫派,甚至是蘋果派,大抵就是以呻吟為業。
這裡絕對不含有任何嘲謔,人家承傳的可是古老傳統的詩教。詩大序不就說嘛:“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但是古往的詩人大抵還是因現實而發,而今天的詩人,泰半當大鵬鳥去了。他們活在九霄雲外,對那些在地上跳躍的蜩和學鳩根本不屑一顧。蜩和學鳩勸它務實點,你又不是阿飄,不要成日那麼飄飄然的好,大鵬鳥反而怒斥它們,說:“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劈裡啪啦沒完沒了,蜩和學鳩學養不高,壓根兒聽不懂。於是就冷冷道:“明年都2012了,你還有多少日子可以飛呀?”

嘲謔完畢。進入不正的正題。

算一算,我來這邊已經一年又三個月。不過,假設我七十歲死掉,這一年不過是人生一瞥裡的過眼雲煙。
話說李太白有句云:“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此時此刻,對歲末的感想,大抵不離此句。

看看周圍,天空是去年的天空,月亮是去年的月亮,不同的,只是身邊的人事。不怪有人要說:“年來人更老,花發意先衰。”花開花落無人吊,一盛一衰如逝川,已經消逝的,總是會回來。
不管怎樣,能夠持之以恆而興味不衰的,應該就只有讀書一事。這是真能愉悅人心的一件事。譬如說上個拜四吧,剛好興味到,撇下身邊正業不管,拿起六六的《雙面膠》來讀,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一氣呵成。這種感覺,真是夠過癮的——雖然結局超過了點,讓人小感不舒服。但是胡麗娟李亞平在紙面裡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嬌一嗲,卻活靈活現,借用周作人的話來說,正是“翻開故紙,與活人對照,死書就變成活書”。


適逢業師在獨立新聞在線撰了一篇稿,看看大家所選書目,有雜有專,興味各異,但是萬變不離其宗——總是書,以及一顆愛書的心。恰好關乎國家大事的新聞尚未寫就,獨立於是將它置於頭條,看起來還真煞有介事。但正正就是煞有介事,所以才

周而復始,年年歲歲,總是“風景依稀似去年”。歡喜有時,困頓有時,生活似河流蕩逝,飛揚落寞,除人外,最有趣的莫過於書,我高興我吶喊,書房一角於是有 了光和熱。各地天生讀書情種聚合,將他們平日愛讀什麼書列一張清單,或者寫幾個字,找些插圖,沒有禁區,毫無顧忌,心裡想什麼就寫什麼,十部為限,當然也 可以少於此。這樣做是一時好玩心起,希望同好熱鬧一下,說是平靜生活小趣味,抑或為讀書生活開一旁枝生色亦可。回顧過去所得種種,祭謝書神庇佑,感謝有書可讀有書可聊的日子。希望讀者不介意玩心太重,讀了也歡喜,倘使真能“引蠹魚之來游”,且讓我們知道你也在那裡,也在讀書。

讀書本來就是千古大事,好玩心起只是小事。當小事遇上大事,產生了光合作用,得出的結果,總算中庸。然後,年年歲歲人相似,歲歲年年書不同。即便同,也沒關係。

2011年12月23日 星期五

[轉帖]金正日與哈維爾


轉帖:金正日與哈維爾

作者:法廣

朝鲜领导人金正日与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先后辞世引发中国网友的强烈反响,本台特挑选刊登中国国内墙内的新浪微博以及墙外的推特上部分网友评论。

棫芃:捷克前总统哈维尔走了,一个反抗压迫追求平等自由的英雄走了.给人们留下了无穷的追思和深切怀念;朝鲜前领导人金正日走了,一个世袭独裁专制的暴君走了,给人们留下了无数的反思和深刻教训.赞誉还是唾弃,就看你选择了哪条道路.天佑中国!

孟常:你從來不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你是全世界反抗極權、热爱自由人們的老朋友,永遠的朋友。遵从自己的内心生活,这是一个年轻人从你那里学到的。謝謝你,哈維爾 先生。请安息。哈維爾墓誌銘:"Truth and love must prevail over lies and hate"。《哈维尔文集》下载:http://t.cn/SVZUuP

汕大樊林君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固有一死,或光明磊落,或遮遮掩掩。推荐童鞋们读读哈维尔的生平和作品: http://t.cn/SVIgsD轻唱流年_雏菊: 哈维尔&金正日,死讯相差一日之隔。一个的死讯让人惋惜,他开创了一个民主时代;一个的死讯让人称贺,希望它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成一语:同样是国家的领导人,哈维尔去世,知道的都会表示哀悼,金正日死了,网上一片嬉笑怒骂。有人说某某死了与你何干?其实不然,独裁者应能在此刻看到人心所向,至少要考虑一下以后会不会被人暴尸。

无俗韵:哈维尔死 了,据说是民主派的。金正日死了,据说是专制派的。这样一个意识形态的对比,就能让民逗悲喜两重天。我不是从意识形态看问题,我是从国家利益看问题。哈维 尔支持分裂中国,早该死了!金正日强硬对待美日韩,分担中国压力,阻止半岛统一,对中国是有利的。只是不知道接班人会如何影响对华利益。

玻璃上亲嘴急死人:金正日和哈维尔这两位都和权力较劲,前者把权力紧紧地抓在自家手里;后者把权力从独裁者手里抢过来,全部交给人民;前者总担心权力被抢,导致心力交瘁;后者只抓紧属于自己的权力,把不属于自己的交给应该的主人。

傅剑锋1984 :就在这两天,宪政自由的代表哈维尔逝世了,极权主义的代表金二挂掉了。真是悲欣交集啊。但两者的含义是不一样的,哈维尔的死使自由的理念被重温,自由必将更宽广;金二的死呈现的是极权世界衰败的气象,金三,还能挺多久呢。

米菲她爸:哈维尔——2011年12月18日,金正日——2011年12月17日。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死了,他就是死了 。

zzh2106:哈维尔轻轻地走,留下的是沉重思考;金正日轰轰的死,留下的是一地鸡毛。

周言1989:哈维尔 金正日 下一对组合是谁和谁呢?曼德拉+卡斯特罗?

李松果_ruc:哈维尔和金胖儿是同一天走的吗,不愧是反极权战士,走也不忘拉上一个。向哈维尔致敬。

wgqnaqio:既然可以到捷克使馆给哈维尔献花,那也可以到朝鲜使馆门口给金正日放炮仗吧?

孤岸明灯:伟大领袖17日去世,举世震惊,股市大跌,几个国家进入全面戒备状态,连白宫都在“特别关注”,18日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去世,平平静静,上帝讽刺性的把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导者一前一后召回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看有什么不同 。

轻唱流年_雏菊:哈维尔&金正日,死讯相差一日之隔。一个的死讯让人惋惜,他开创了一个民主时代;一个的死讯让人称贺,希望它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曾慧生:【两种影响力】原来金正日比哈维尔早死一天!但是带来的却迥然相反,一个是全世界的悼念和缅怀;一个则是带来巨大恐慌,死了还要为祸亚洲股市,一律暴跌啊!不过真的很有影响力啊!举世震惊,独裁者好像更容易做到。

海河豚:今天真是悲喜交加。一个欧洲的独裁终结者过世了,一个东方的独裁者接着死翘翘。 哈维尔!果然是独裁者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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