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0日 星期二

疏不破注


鄉愿,德之賊也。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古代注疏傳統中不成文的規定:疏不破注。
這是訓詁的專業術語。意指作疏時完全依照注文詮釋,不能改變也不可改變舊注的任何觀點。
清人《東塾讀書記》:“時有古今,猶地有東西南北。相隔遠,則言語不通矣。地遠則有翻譯,時遠則有訓詁。有翻譯,則能使別國如鄉鄰;有訓詁,則能使古今如旦莫。”
“訓”是解說,“詁”是古言。
隨著文獻的越早,生得越晚的人,就越難理解。於是傳解經,注解傳,疏解注,義解疏,代代相陳,陳陳相因。後來不能居上,居下的只能越下。
這種做法,盛行於唐代注疏家。
按理唐朝是多麼盛闊的文明社會,這時卻生出了這麼一個叫人無所適從的條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搭。
於是亦步亦趨,墨守成規,蕭規曹隨,有過不正。
是好的,自然不必破。
至於壞的?調和、調和,再調和——強作解人。
這,是不是中了孔老夫子所說的“三年無改於父之道”的毒?
然而孔子只說三年不改,沒說三年後不准改。
注的流傳,怕且也超過三年了。怎麼疏就不能破?
鄉願,德之賊也。

…………

注:“你是誰呀,讀者,一百年後讀我注文的人。”
疏:“你好,我是疏,你的解人。”
注:“我不清楚你的嗜好脾性與修養,更不瞭解你是否多感敏銳還是挑剔尖酸苛刻的人。”
疏:“我不必多感不必敏銳,遑論挑剔尖酸苛刻。我只儘量遵循一個規律:對你予以同情之理解。”
注:“我所寫的玫瑰或許已枯萎,我經注中的街道屋宇人物或許已經消匿無蹤影了。”
疏:“沒錯,所以我請教了辛追夫人,同她學了回魂大法。讓枯萎的玫瑰,再度芬芳;讓消匿的屋宇,再度重建;讓死去的哲人,再度復活;讓美好的三皇五帝時代,再度呈現在大家眼前。可是……”
注:“但願你能相信花兒確曾芳美過,街道屋宇曾經平整堅實過,人物也同你一樣喜怒哀樂過。而且,請相信我一百年前的誠心與誠意。”
疏:“我相信,這一切,我都相信。而我也正有志於將你一百年前的誠心與誠意,完好再現世人眼前。可是,請讓我說完剛才未完的‘可是’。”
注:“好,請說。”
疏:“可是辛追夫人自己回不了魂,只保存了肉身。兩千年後的今天,成了供人觀摩的擺設。”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聽課有感——襲<無題——擬園丁集>》

…………

以上,病時雜述。
以下,清醒所敘。

…………

替古書作注解工作,所需學識實在不簡單。
朱子<記解經>有一段平心的話:“凡解釋文字,不可令註腳成文。成文,則注與經各為一事,人唯看注而忘經。不然,即須各作一番理會,添卻一項工夫。竊謂須只似漢儒毛孔之流,略釋訓詁名物及文義理致猶難明者。而其易明處,更不須貼句相續,乃為得體。蓋如此,則讀者看注,即知其非經外之文。卻須將注再就經上體味,自然思慮歸一,功力不分,而其玩索之味,亦益深長矣。”
切望解人莫再強釋。

2011年12月12日 星期一

[轉載]王邦雄:我所知道的中文系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
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空空——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二>

我所知道的中文系 王邦雄/文


以守護「中學為體」的文化理想而言,中文系堪稱是最後的據點;而以開發「西學為用」的學術標準而言,中文系則是最老舊的學門,堂而皇之的逃離在現代學術理念與方法學的檢驗之外。從勝義說是自成一家,往劣義說是困守在故紙堆中,而走不出路來。

中文系的架構格局,義理、辭章、考據鼎足而三,此當是兩千年來文史哲不分家的國學傳統。義理是窮究存在之理的哲學,辭章是抒發生命之情的文學,而考據是還歸歷史真相的史學。依司馬遷的說法:「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究天人之際是哲學,通古今之變是史學,成一家之言則是文學;實則,三者一體不可分,司馬遷雖以一代史家與絕世文豪留名千古,然問所願,想當然耳非哲人莫屬。學究天人之際,才得以通古今之變,人性由天道而來,天理內在人的心性中,故古人今人心同理同,雖在朝代興替體制變革間,天不變道亦不變,是謂道貫古今。通過時間的沈澱與世代的印證,這一聖賢哲人所體現的真情實理,穿越千古的考驗,成了百世認同的價值體系與文化心靈。

中文系上自天文、下至地理

再以四庫全書的經史子集為例,子是哲學,史是史學,集是文學,經則是橫跨三界而超越其上的經學,不論是章學誠所說的六經皆史,或王安石所譏刺的斷爛朝報,反正「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莊子.齊物論》),當是千古治道所依據的常軌大法,且「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莊子.天下篇》),政事發於心志,言行依循名分,陰陽交感和合,此與哲理之善,史實之真與情意之美,已融匯一爐了。

由是而言,中文系的課程,上自天文,下至地理,而中歸人情,當真包羅萬有,說得真切點,當是國學系,此所以背負的包袱過重,學術界域不明,甚至不屑分工,注定難期專精,人人皆以學究天人自許,人人皆難逃食古不化的困境。

民國四十九年,我進師大國文系,新生訓練期間,一左一右正好與好古成痴而又意氣風發的兩位老兄,隔鄰而坐,兩位老兄架起深度近視眼鏡,正對著已發黃的書頁,逐行審視誦讀,我驚覺到這兩位可能是國文系的刻板縮影,逼得我問自己,這會是我一生擺脫不了的氣味跟形象嗎?我申請休學,逃回家鄉再沈潛一年,把國小五年級的那班學生帶畢業,他們考上初中,我再認命的回師大就讀。我跟那兩位很國文系的老兄,錯開了一年,讓我很幸運的遇到了中文系的異類,由數學系轉來的曾昭旭,而展開了兩人在中國義理學路上幾十年同心並行的進程。

師大國文系,號稱全國第一大系,為了培養需求量最大的中學國文師資,每年級有三、四班之多,外加夜間部兩班,真的是兵多將廣,軍容壯盛。系主任是程發軔老夫子,他是左傳專家,精通曆法,孔子誕辰就是他推算出來的。他年老體衰,國文系大本營就在第一棟行政大樓的三樓,老夫子每天爬上三樓,要用時十來分鐘,做他吐納調息的功夫,上課入門首在教導一呼一吸,要與腳步應和的養生之道。他是湖北人,幾年間我還是聽不懂他在講什麼。還好他開的「國學概論」與「左傳」兩門 課,都只上一節,另兩節由劉正浩老師上,或許這樣,我才沒有學得聽湖北腔的本事。

只 要看到他緩步而來的身影,就知道國文系有多古老。有一回文學院週會,他上台演說,一開口就得罪了各路的英雄好漢:「我們文學院什麼都有,有畫圖系,有唱歌 系,有跑步系,…」一語未了,群情譁然,藝術系、音樂系與體育系的同學,怒形於色,臉為之綠,國文系的同學悶坐當場,當真抬不起頭來,還好老夫子沒說英語 系是洋鬼子系,那我們豈不是坐實成了古董系了嗎?

在本土文化跌落谷底的年代,讀國文系要有相當的道德勇氣。親友會面,說唸師大,那當然是榮耀,不過他會進一步關心:「請問唸哪一系?」你如實回應,保證他會用詭異的眼神瞄你,好像觀賞一塊古董般,從你的頭往下看到你的腳,再從腳看到頭,端詳半天再拋出一句:「你真的唸國文系!」我那時年少氣盛,也就沒好氣答說:「我唸童子軍專修科!」至少還可以野外露營,且日行一善,顯得神氣也可愛多了!

林尹父子教授哲學史趣事

當時研究所所長是林尹,與任教政大的高明,還有在港大客座的潘重規,皆屬國學大師黃季剛門下,主導台灣國學界數十年,比之哲學大師熊十力門下,有唐君毅、牟 宗三、徐復觀三大弟子,在形態組合上近似,只是後者開創當代新儒學之返本開新的文化運動,在氣象格局上大異其趣。林尹教「中國哲學史」,只上一堂課,說要傳給我們走入國學殿堂的訣竅,可以讓我們一生受用不盡。我們痴痴的等了一學期,什麼竅門也沒學到,更別說傳授口訣了。此後的課,都由公子林耀曾代上,他大學唸銀行金融,破格進國研所唸兩年,得碩士學位,就被推上大四的講台,講授最難也最重的課。我們不服氣,因為他只唸兩年,而我們已唸了三年。林老師倒是硬漢一條,上課不看書,一路板書猛講,卻講不出所以然來。男同學藏身後座當鄉愿,女同學挺身前座,昂首直問:「老師,你背書有什麼用,我們又聽不懂!」林老師神情尷尬,卻不知如何下台,只好背對我們,一邊板書,一邊揮汗,自顧自向黑板說道。

那時,我們已讀了胡適的《中國古代哲學史》,與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對絕學家傳的國文系傳統,當然大失所望。不僅義理之學,難與名家抗衡,即以考據之學而論,胡適對諸子年代與篇章真偽的考訂,與錢穆先生《先秦諸子繫年》的廣徵博引,斷語有據來看,以考據訓詁之重鎮自居的師大國文系,還真是相形失色。當時傳聞,想上研究所深造,還得登門磕頭,更是讓年少生命意興索然。大四那年,我發誓不唸師大國研所。

師大國文系名師群像

當時,國文系的教授陣容,可謂名家如雲。許世瑛的「聲韻學」、「國文法」,最為生動,也最嚴格,「聲韻學」的教本是董同龢的《中國語音史》,說法較新,可與西方語言學接軌;李辰冬的「中國文學史」,講的是《詩經》,且是獨門觀點,說是尹吉甫一人的作品,詩三百都是他一生的寫照;宗孝忱以書法名家,他上的「散 文及習作」,留下一句名言:「白話文是粗布,文言文是細布,辭賦則是綢緞。」趙友培講「修辭學」,謝冰瑩帶「新文藝習作」,這兩門課,我比較投入用心。因為,我進國文系的本懷,是想圓作家的夢。雖說也用心思下功夫,寫了些粗布型的文章,包括散文跟短篇小說,作品也得過教育部大專學生文藝創作獎,卻在大三春假期間,遍讀從老師家攜回的一系列瓊瑤小說,自我省思再怎麼想也想不出那樣的情節,作家夢就此破碎。此外,李漁叔跟巴壺天的「唐詩」,汪經昌的「元曲」、 繆天華的「楚辭」、陳致平的「史記」、李曰剛的「韓非子」,均屬一時之選。

其中,魯實先教授,堪稱傳奇人物,他好罵人,被請出東海,他保證不罵人,才進了師大。他教「文字學」,本來循例以高鴻縉的「中國字例」為教本,他卻依據許慎 的《說文解字》與段玉裁的注,一路評析下來。魯實先開宗明義,以道地的湖南腔,語出驚人的說道:「我魯先生說,許慎六十分,段玉裁七十分,高鴻縉打多一點零分,我魯先生打少一點九十五分。」言下神采飛揚,滿室笑聲,他的「魯先生說」,在氣勢上直追「太史公曰」,沒有人懷疑,更多的是與有榮焉的得意。他在 「書經」的課上,更是怨氣沖天的說:「我不想罵人,胡適之那個王八蛋,他胡說。」又呸呸連聲,揮臂如刀,罵道:「蔣介石那個王八蛋,把大陸給丟了,害得我魯先生遷徙流離,不得好好做學問!」

魯實先快人快語

就在講台上,魯先生衝著總統府的方位,一路砍將過去。在鬨堂爆笑聲中,沒有人覺得不對,更沒有人寫黑函,只覺得痛快愜意!在威權時代,生命被壓縮窒息,魯先 生唱作俱佳的即興演出,讓學生的苦悶生命,得到了全面的釋放,魯先生逃離在白色恐怖之外,算是那幾年間師大校園最值得稱道的事!據說他僅有小學學歷,靠閉關苦讀而成,二十六歲就在復旦大學擔任教席,有一回在台北寓所,管區警察前來查戶口,看他身分證僅有小學學歷,職業欄卻是大學教授,就好奇問道:「你只有小學畢業,怎能當大學教授?」魯先生說:「我不知道啊,人家要請我,我也沒得辦法!」他治學之勤,成果之豐,在師大學園堪稱無出其右。

辭章文學少了天分,考據訓詁引不起興趣,而張起鈞老師的課,大二「哲學概論」,大三「學庸」,大四「老子」的義理課程,卻深深吸引了我。張老師出身北大政治 系,卻以老子名家,說是抗戰時候躲日機轟炸,隨身攜帶《老子》,在防空洞裡悟解出來的。他曾應邀到南伊大與夏威夷大學講學,回國時正處講學的高峰,與吳怡師生合寫《中國哲學史話》,轟動一時。張老師教書不頂認真,甚至把三班「學庸」課,群集一堂在週日上課,還說是做禮拜,引起諸多怨言。他講課隨興揮灑,能啟發學生的心志,最大的優點,是會發現有才氣的學生,我們這一屆他看到了蔡明池、曾昭旭跟我。蔡明池精明幹練,文采一流,是魯實先的得意門生,張老師卻推薦他往黨政界發展;曾昭旭本是才子型人物,卻心智早熟,越過浪漫,直契生命義理之學,他留校唸中文研究所,我則追隨吳怡學長上華岡唸哲研所。

另有吳森學長,同歸老師門下,旅美學人而回台大哲學系客座。師生五人志趣相投,成了一支講論中國哲學的隊伍,頗想編寫一套當代中國人該讀的古今名篇佳構,惜 乎吳怡先生在政大聘任案中,被以安全理由否決,憤而舉家出國,前往舊金山教書著述,吳森也回美國,隊伍解體,心願也告落空。

記得在哲研所就學期間,有一門高明教授「治學方法」的課,與師大一起上,聽了整整一學期的課,我當場質疑,說這不是治學方法,而是國學概論,那一學期我得了最低的八十分,再有一門陳立夫先生「人理學」的課。也是兩校研究所同上,這一本新著,號稱洛陽紙貴,依舊是《科學的學庸》與《四書道貫》(有謂是倒灌)的 路數。陳立夫先生身分特殊,林尹一旁陪坐,由吳姓教授(後任政大三研所所長)照本宣讀,有如莒光日聽訓般,語調抑揚頓挫,鏗鏘有力,他朗誦一段停下來,還歌頌兩句,立夫先生隨意解說,慈祥間藏有得意;他畢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頗有包容的氣度,我好幾回捧著他的書,直指此處有問題,這一句講錯了,他提起筆來立即修正,期末報告仍以評論他書中的觀點為主軸,未料得了最高的九十二分,為此那篇文章未公開發表。

不上師大而上華岡,後遺症還真大,有幾位教授聯合推薦我回師大任教,卻未被接受,李漁叔老師惋惜的責問我,誰叫你不唸師大。甚至,梁尚勇與呂溪木兩位校長, 也表達無權聘請我的遺憾!不過,就算唸師大也不見得就能留任,師大似乎立了懲罰精英的條款,師資由助教升上來;讀博士學位者,就被迫辭去助教職,此其結果是留任師大教職者,大多未有博士學位,而獲得學位且表現傑出者,皆流落在師大校門之外,如黃永武、蔡信發、張夢機、曾昭旭、顏崑陽、龔鵬程等,都回不了師大,師大就此失去了競爭力,執國學界之牛耳的榮光,早已遙遙遠去,而不復見。

我的博士論文寫《韓非子》,升教授論文寫《老子》,此在師大修課時,已露出端倪。我的老子得九十八分,韓非子得一百分,有一回張老師問我說:「我給你的分 數,是你成績中最高的吧!」我說不是,韓非子得了一百分,老師立即說:「那我的九十八,算一百零二!」通過張老師,我認識毓鋆與南懷瑾兩位特立獨行的學人前輩,碩士班時還修過南老師兩門課,兩位名氣真大,直到今天身上的光環猶未褪去,很有獨到見解與個人魅力,他們看重我,卻與我不相應,反而是梁漱溟、熊十力、錢穆、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諸先生,僅讀他們的書,就震撼了年輕的生命,如《中國文化要義》、《讀經示要》、《國史大綱》、《中國文化之精神價 值》、《中國哲學的特質》、《中國人性論史》等,讓我打從心靈深處興起對幾千年文化傳統的認同感與使命感!

由於唐君毅、牟宗三兩位大師,接連回國講學,感動了許許多多的青年學人,民國六十四年七月,就在重振文化傳統之使命感的集結之下,「鵝湖月刊社」成立創刊。 當時只有我通過博士學位,曾昭旭在博士班,袁保新、岑溢成在碩士班,楊祖漢、萬金川大學剛畢業,除了袁保新是輔仁哲學系的高材生之外,其他皆出身師大國文系,我們毫無資藉,只憑氣魄擔當,在回應西學挑戰的文化奮鬥上,國文系似乎盡到了本分,也搶得了生機。

民國七十五年,在余傳韜校長的聘請之下,一群鵝湖社新儒學的學人朋友,都來到了中央大學,包括曾昭旭、岑溢成、袁保新跟我;隔年,也請到了顏崑陽與龔鵬程兩 位文學理論的名家。惜乎龔鵬程被淡江大力挽留,僅兼任兩門課,不過中央大學中文系的士氣,已升到最高點,加上蔡信發、張夢機與康來新的本有陣容,構成了相當有號召力的國學團隊。

當時,《國文天地》雜誌,在台北開班,周一到周五,分別開出了五門課,我的老莊,曾昭旭的論語,蔡信發的史記,顏崑陽的詩學,還有康來新的紅樓,清一色中央 大學,師大王熙元教授半開玩笑的責問:「怎麼整個國文天地,都給中央大學包了!」我也半開玩笑的回應: 「我不知道啊!人家要請我們,我們也沒得辦法啊!」實則,王熙元教授時任《國文天地》雜誌社的社長,課程師資就是他排定邀請的。

那幾年,中央大學開設了中文研究所及哲學研究所,就以中國哲學的開發與文學理論的重構為導向,試圖扭轉以外文系汲納進來之西方文學理論,來解析本土文學作品的偏頗。

沒想到在校園民主化的浪潮衝擊之下,文學院滿佈鬥爭的氣氛;加上大一國文成了教授團沈重的負擔,一群學有專長的學人,忙著教系外的大一國文,系內的專家課程 反而開不出來,氣悶之餘,形成心結,各自尋求出路。我借調台北大學籌備處,顏崑陽遠走東華,張夢機腦幹中風,岑溢成帕金森症纏身,龔鵬程跟袁保新當校長去 了,聲勢為之中挫。這幾年,蔡信發、曾昭旭先後退休,我也即將離職他去,眼看一場風雲際會,漸歸雲淡風輕!雖說,也請來了楊祖漢、萬金川兩位中壯派學者,不過要恢復昔日風光,已時乎不再了。

義理、辭章、考據鼎足而三的中文系,當前最大的難題在,中文系培養不出作家來,成了最大的符咒。因為詩詞歌賦難以復活重現於今天,創作有待天生才氣,而與知識學問不相干,陶淵明、李白、杜甫、蘇東坡是學不來的,小說又學自西洋,少了自家土地的養份,當然寫不出感動人心的作品;而考據、訓詁瑣碎乏味,一向冷 門,不能激發青年學生的生命,這一方面的人才已形成嚴重的斷層;義理又在「去中國化」的時代脈動中,失去了幾千年文化傳統的精神天地,新生代教授已無心也 無力去承擔起,引導青年學生文化認同的重任,史文系的路越走越窄,也越走越偏,地域性的台灣文學成了顯學,邊陲的情色文學也登上了正統的學術殿堂,中文系 已步上了窄化自己也矮化自己的道路。

(本文作者王邦雄,雲林西螺人,民國三十年生,國家文學博士。曾任文化、淡江教授,鵝湖月刊社社長、中央哲研所所長,現任中央中文系教授,著有《老子道》、《莊子道》等三十餘本書。)

出處: 中國時報 /人間 (2003.07.21)
http://60.250.31.228/cgi-bin/view.cgi?forum=27&topic=154

2011年11月22日 星期二

深夜的夜


這個星期開始吹起東北季風,即便這兩天陽光耀眼,走在雙連坡上,迎面而來的風,還是緊得讓人直打哆嗦。所謂寒風刺骨,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一晚,學期以來心裡首次感到如此悠閒。雖則平時,更多只是閒裡忙。放著下星期要交的報告不顧,將逐字稿擱在一旁不說,難得沒風的夜,窗外特別寧靜,靜到靜的聲音差點跑出來抗議。但是放大耳膜來聽,草蟲的鳴叫聲依然悠悠揚揚,仿佛這世界快要被它們侵佔。

以沉浸在書堆裡聞名的曼古埃爾認為,閱讀這種行為是自古以來一種求知的愉悅。他自有他的論證,說得也頭頭是道。但是,嵇康的幽魂,這時就飄來告訴我,說,這是他媽的天大謊言,人其實是不好學的,假如一個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飯吃,就隨便閑遊不喜歡讀書了,所以現在人之好學,不過是因為習慣和不得已而已。接著,祖師奶奶左手忽然搭著嵇康的右肩,幽幽道,有一句西班牙格言說,肉體的愉快是短暫的,心的愉快是要變為哀愁,只有理智的愉快永遠與我們同在,這句話,聽了還真悲哀哪。

爲什麽悲哀,祖師奶奶沒說清楚。但是,如果以此深文周納,那麼,在祖師奶奶眼裡,康德之流大概也是挺悲哀的了。

好了,不談論閱讀是否快樂,也不說理智是否悲哀。只要我現在覺得快樂,也就快樂了。倒是曼古埃爾的另一段話,剛好現在正值悠閒的夜,讀了頗感相應,道,到了夜間,氣氛就變了。外在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思想卻愈加響亮。在半睡半醒之間,整個世界可以在想像中重新構建了。我的行動也不知不覺地變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我仿佛也成了個鬼魂。這時書籍倒成了真實的存在主體,而我呢,作為讀者,通過那隱隱閃光的字母發出的神秘法術,卻被召喚、被引誘到某一卷某一頁面前了。此時,我從日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眼睛和手恣意在整齊的行列中漫遊,恢復了混沌狀態。一本書出乎意外地呼喚另一本書,跨越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時代,建立了親密關係。一行記憶模糊的文字在另一行文字裡找到了回聲,理由是什麽?在白天仍然說不清楚。

真是妙不可言:白天說不清楚,唯夜晚方冥契於心,讀書讀書,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說回來,明、後天運動會,沒上課,於是和幾個同好約定後天去台北坐擁書城。想說臨近年關,中山地下街或許有曬書活動,不在此時趁火打劫,實在說不過去。然後,楊萬里,我來也~

……

是夜,下弦的娥眉月,暗淡,祥和,靜謐。

我唯一的紀念方式,就是在電腦的幻燈片式螢幕圖案,插入你的照片,一分鐘為限,每每出現,我就悼念。

2011年11月18日 星期五

依祥



死者已矣 惟留生者 裂痛於心 那一晚的月亮好圓 柔和 溫暖 清麗 仔細看 一片白璧中依舊見到陰陰微瑕 但正是這微瑕 才使得它與人親近 而不是那麼的高高在上 潔不可褻 然而 沉迷於表面 卻忘了 月亮的背面 是不見一絲白光的 絲毫沒有一點的柔和 溫暖 清麗 它只是由一堆頑石、塵埃 組成的物體 是平時走在街上 完全不屑一顧的沙堆 古人說 大都好物不堅牢 彩雲易散琉璃脆 我說 即便是不好的物 也不堅牢 烏雲容易散 石鐵容易脆 尤其 歲月 未必催人老 而風霜 卻叫人倍添滄桑 從來 月圓便有陰雲蔽 花發直教急雨摧 大抵所有東西 直到最後 不是變成黍離 就是化成麥秀 被留下的人 除了懷 悼 念 記 嘆 也只能 懷 悼 念 記 嘆 向秀說 只有懷念 只能懷念 懷念的心 除了徘徊 還是徘徊 漢武帝的寵妃 李夫人死 武帝極度懷念 東方朔獻上一株仙草 說 只要睡覺時 佩戴它 就能夢會李夫人 這株草 叫懷夢草 東方朔已經不在 懷夢草亦難再得 而且 即便得了 夢中相遇 一旦夢醒 人已不見 只剩淚眼 照著孤燈 不如不得 所以 剩下的 也只是惦念 尋味 大概 這種交雜的情感 在悒郁的生活裡 卻成了難得的會心 是亮 是暗 是悲 是欣 不再在乎 直到有一天 被留下的人 也離開了 那麼所有一切 就著實成了冥滅的人代 清音獨不獨遠 也無關了 有人說 暮年一晤非容易 應作生離死別看 其實 不必等到暮年 命運之手 隨時能讓你跳過這一階段 而直接讓你 從青年 步入永年
思往事 池林正朦朧 漫畫籃球松風下 瞄女看書課堂中 無心計殘紅
人事休 消息更悠悠 婚宴相聚春夢杳 高喊飲勝曉眉愁 喪祭再回眸

2011年11月13日 星期日

明月夜,短松岡



有個淺顯——或者說,是後知後覺——的發現:台灣中文學界的學者尚專,大陸中文學界的學者尚博。

當然,這是概論而言。


當年在業師指點下去讀章學誠《文史通義》有關博約之論,雖然目前也只讀過兩遍(當時業師說最少必得三複),但是,對於約(或謂專)與博的取向、去向,至今仍心有疑義,無法定措。大抵的讀書習慣,好聽來說,不限於一隅,泛覽博觀,轉益多師——這受的自是業師的燻炙。奈何先天不足加上後天疏懶,行年至今,越發發現一直以來所著意於虎形的描摹,得出的卻只是犬樣——飄渺地旁翻側看,膚泛難以深入。固然,如此讀法心靈還是非常暢快。不過的不過,目前跟隨的指導老師,雖知道我的讀書脾氣,明裡沒太干涉我怎麼讀書,在暗裡,卻還是可以嗅出“你要先專精,把眼前的領域弄通,自成一家後,才好去博覽旁涉”的味兒。

恰近日與胡曉明師聊到台灣、大陸學者的這一現象,問其所以然。老師說,台灣中文學界受日本影響頗深。日本漢學界把漢學當做域外之學、非關本土的,因此,若一個學者鉆進一個領域後,那麼終其一生大概就會一直在這領域越鉆越深。師以謝靈運研究為例,言日本漢學界能寫出一本四、五公分厚的專書來,這在大陸學界幾乎少見。而大陸學者(尤其是經歷過文革的這一輩,新一輩大概也少見了),本身就在大陸,所做的研究與自己有切膚之義,尤其四處行旅時,會碰到許多古代遺跡。面對曾經滄海的古哲先賢,懷思古之幽,發哲之嘆,自必難以將自己設限在深框之內,惟精惟一地格物致知。

聽說,在這裡研究古典的學人,尤其如今六十歲以上甚至是上一輩的,一般都懷有陸機、庾信情意結——哀江南、歎南渡、思北歸,而“陽消陰息,故天步屯蹇;否剝成象,豈足多譏”,夢裡實裡,上下求索都無尋處。在時間的消磨下,中原之志大概只能在“翦翦輕風未是輕”中漸漸輕化了。想起那天陳平原在會議中所說:前輩學者做的,是自己的研究,研究的雖是隔朝異代,但是,所面對的情事,大抵相同。——這或許就是學者的人間情懷吧。

2011年11月6日 星期日

有空格

截取自http://cpad.myweb.hinet.net/ncu.html

昨夜又和那位大陸交換生促膝對酒月下傳觴 不過這次換了場景 不再在仿玄武湖畔而是在筆挺直豎看起來乾巴巴獨煢煢灰濛濛的紀念碑下 當然也僅止於小酌 不敢大醉 否則上邊傳下來的逐字稿文章校對等俗務以及一連串馬不停蹄的報告作業課堂呈現 在醉眼朦朧底下還真覓不得歸路 只是 若不為此而汲汲營營 實在不知還剩下什麼


原本想著口談之外也來段手談 於是帶了象棋同去 只是彼此顧著聊 也就把手談給忘了 聊起閻連科聊起奧威爾聊起胡蘭成 才知道原來奧威爾的著述在大陸挺多人看的 不過也是 李零就有篇刊登在三期讀書雜誌專談動物農莊的宏文 問他感想 他說非常寫實啊 奧威爾筆下的共產黨 諷刺的雖然是蘇聯斯大林的威權 但是放在今天的中國來看還真的完全可以套用 奇怪怎麼中共竟然沒列為禁書 他笑道 對啊我之所以對奧威爾看出興趣來也是因為裡邊情節確然能夠與我的家園馬來西亞做個對照 看來 不管任何國度 一日極權不滅 奧威爾的著述則必永遠流傳


既然聊起胡蘭成 則張愛玲勢必繞不開 他說起看張的經歷 也頗有趣 十三四歲那年在房裡床頭擺了幾本張愛玲 隔天放學回來就不見 問他母親書在哪裡 母親回道哎你還是別看這種書吧 內容那麼灰暗 看了不好啊 後來他說他覺得張愛玲這個人挺刻薄小氣的 我問他何以見得 他就說看小團圓時就有這種強烈感受 怎麼卻把胡蘭成形容得如此宵小壞心 難怪胡蘭成離她而去 是不是因為她這人才氣太重 若平日一起生活必定會雞犬不寧 我聽後又大大一笑 跟他說 我說xx 你啊 也別因為一本小團圓就把張愛玲看得這麼不堪嘛 推薦你看張愛玲私語錄 這本書是張愛玲的好朋友的兒子宋以朗編著的 收錄了張愛玲對他父母說過的話以及若干書信 超多警句的 至少 我看完這些書信啊語錄啊之後 對張愛玲不會有那種刻薄小氣的感覺啦 反而她還挺熱性的 並且有著一種通透 然後啊 你要想看今生今世的話 大陸版是有刪節的哦 哈哈 所以 趁你在臺這段期間 去圖書館翻翻咯 我看完今生今世 就現在殘存的感覺是 胡蘭成這個人真是走到哪裡情就留到哪裡 不管大的小的才的不才的黑的白的小家的大器的 只要是女的 就通殺不放 不過你看他在民國女子裡形容張愛玲 簡直就是天上有地下無 什麽頂天立地六種震動的 實在不能不為胡蘭成的妖筆傾倒啊 所以也就怪不得那麼多女子被他騙上手 說完大家又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幸好我在大陸還沒看今生今世 要趕緊去圖書館借來看看 像巨流河 自從你告訴我大陸版是有刪節了後 我心裡一直不是滋味啊 有種受騙的感覺 可是要重看的話還真有點無力 刪節版都那麼厚了更何況沒刪節的 啊對了 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這本書我看完了 寫得超真實的 很好的一本書呀 他說


那我問你 竹林七賢你最喜歡哪個啊 哎呀這還用問 頭號當然是嵇康嘛 大家都這樣的 我說 他說 對啊對啊 就是嵇康嘛 我續說 不管是人格品格還是樣子來說 最帥就是他嘛 你看他的罪名 上不臣天子 下不事王侯 輕時傲世 不為物用 無益於今 有敗於俗 你看 這罪名多帥啊 用陳子昂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來形容我都覺得勉強說得上而已 試想如果你們家主席哪一日走進你家 你就這樣子上不臣天子地一眼也不甩他 這不很帥嗎 他於是說 是啊是啊 超帥的 大概他的人格精神就只能為我們這些後人景仰戀慕而已吧 畢竟 這種超凡的人格 又豈是平凡如我等所能模仿得來的 然後我說 是呀 有時還會畫虎不成反類犬呢 說完把酒飲盡 哈哈大笑 不過話說回來 劉伶這個人也挺惹人愛的 什麽天生劉伶以酒為名婦人之言慎不可聽的 還真逗啊 哎呀我正要說劉伶呢 卻被你搶先 他笑道

跟你說呀 駱老師啊 跟他相處的時候 也很覺他這人挺魏晉風度的 啊怎個魏晉風度 我問 他說 就是啊 口考的時候 有去個評委老師嘛 然後啊 因為他年資最長 就坐在中間 可是你知道他怎樣不 他竟然就兀自蹲在凳子上 然後就吃香蕉 待口考完了 他就只是說道 好啊不錯啊不錯啊 可是我聽說他以前是非常嚴厲的 大概是年紀長了 把很多事情都看化了吧 我最記得他最常跟我們說的話 就是 念了研究所呢 最要緊就是開心 然後平時記得多看書就好 培養看問題的深度的能力 然後就順利畢業吧

信哉斯言

末了 他道 真喜歡這種邊喝酒邊聊天的時候 還有兩個月才走呢 我們可以多出來幾次 我回 嗯呀 下次咱別忘了加進一段手談

站起來 回身 不禁暗忖 難怪剛才怎麼都找不到 原來月兒躲在背面 舉頭仰視 少許雲層遮蔽 灰濛濛的 沒那麼明媚 就快十五了 但願那一晚的月亮 是能夠照亮人心的吧 並且順便 也照照我那思念中遙遠的家園 天涯共此時



最後附上自己頗喜歡的張愛玲警句 聊備日後回顧這一夜時 能有一點色彩
  1. 中年以後之女穿暗淡衣——為過去的她服喪
  2. 我的人生——如看完了早場電影出來,有靜蕩蕩的一天在面前
  3. 我常常故意往“壞”處想——想得太壞,實際發生的事不會那麼壞
  4. 我最常常想起的,認為最悲哀的幾句話:“肉體的愉快是短暫的,心的愉快是要變為哀愁;只有理智的愉快永遠與我們同在。”(西班牙格言)
  5. 距離能美化,也能醜化
  6. 回憶永遠是惆悵的:愉快的,使人覺得“可惜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最開心的莫如“克服困難”,每次想起來都重新慶倖
  7. 大多數人都拿自己看得太重要(例如怕別人看他們的信)——別人可能根本沒空,或沒有這份好奇心,可是如果不這樣,活著更沒有意思了
  8. “才”、“貌”、“德”都差不多一樣短暫。像一表姐,“娶妻娶德”,結果嫁後她變得嘮叨得不得了
  9. 漂亮的男人往往不娶美麗的太太,就好像美麗的女人往往不嫁漂亮的丈夫,因為自己已經有的,就不稀罕了
  10. 我們下一代,同我們比起來,損失的比獲得的多。例如:他們不能欣賞《紅樓夢》
  11. 書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缺點是使我近視加深,但還是值得的
  12. 最慘是作家參加literary gathering之類的集會。大家等人贊他們的書,多難為情!還有作家同editor談論自己的書——不知道聽的人多麼厭煩
  13. 所愛之人每顯得比實際有深度,看對方如水面添陽光閃閃,增加了深度——也許別人真有深度。但不愛時,則一切都以心理學簡化方式看待。而文學者對世界所有事物皆以愛人觀點出之。

2011年10月30日 星期日

無標點


活著而無生氣 就如無生活 然而所謂生活 又該怎麼定義 茫無目的地跟風 隨世俗的喧囂而喧囂 隨世俗的激動而激動 激情澎湃 齊鬧齊癲 這就是生活 似乎也不儘然 做自己歡喜做的事 即使獨自 做了覺得舒心 也就是生活 然而 仔細想想 當中似乎仍有那麼一點不足 不足之處在哪兒 一時也說不上 是不是因為自小腦海裡就中了人類終究是群體動物這句話的蠱惑 所以也就認為對這種與周遭不時隔離開來的人生生有疑惑 在蒼蒼茫茫中渾濁飄蕩 在群體攘攘中特立孤峭 對來來往往的善男信女皆若有若無 不系於心 面對那些為禮而獻情的事 有時候還真想掉頭就走 不想迎合流俗價值 我不往 你因而不來 無所謂 你來了 我就往了 也無所謂 即便是到最後 老了死了 也不相往來 到底是無所謂 可是 我終究迎合 甚至獻媚 嘻嘻哈哈 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人生 阿彌陀佛 還真是生命的學問

那一夜 星期四 和一大陸交換生 在湖邊小酌 喝酒這回事 從來不獨自一人 沒有李白那種月下獨酌的悲情豪志 而且 那一夜是初一 也沒月 圖個酒伴 不過是圖個韻味 然而 那一夜沒月 是小小的遺憾 尤其就在湖邊 若有月 一輪而兩輪 大概就能適時地體會到楊萬里那首月下傳觴的神韻 老夫渴急月更急 酒落杯中月先入 領取青天併入來 和月和天都蘸濕 天既愛酒自古傳 月不解飲真浪言 舉杯將月一口吞 舉頭見月猶在天 老夫大笑問客道 月是一團還兩團 酒入詩腸風火發 月入詩腸冰雪潑 一杯未盡詩已成 誦詩向天天亦驚 焉知萬古一骸骨 酌酒更吞一團月啊真是好詩 好就好在喝酒人和大自然以及酒伴全然合而為一 沒有隔閡 沒有客氣 只有真情 當然 活在這個世代 即便那一夜真的有月 這首詩也斷不會衝口而出 至多 也不過是將所有的黯艷繁簡 獨個兒領略於心 也就得了

截自http://www.epochtimes.com/b5/9/5/25/n2537004p.htm
那一夜 問及彼校彼系的情形 他說 碩士班一個年級有一百人 我聽後不禁少見多怪地瞪大眼睛 問道 那怎麼上課呀 他說 就像大學部那樣子上課呀 講起駱玉明 他說 駱老師平時有事沒事會問我們想讀什麽經典 想讀老子 他就帶讀老子 諸如此類 我心想 真好 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 大概會比一般更親切 那時就不禁想起業師 以及靈市的種種 三五個人聚在一起 向業師請教問學 偶爾指點江山 偶爾探頭領教 倒也是一樂 只是 此情此景 大概是不會再回來了吧 真個白雲千載空悠悠啊 那麼葛兆光又是怎麼上課的呢 我問 他說 噢葛老師的課我沒敢修 他太嚴格了 我心想 太嚴格了 表示教學非常好吧 說起章培恒去世的時候 學校舉辦了一場隆重的追悼會 這又讓我想起前不久所上一位鑽研經學的丁亞傑老師 他參加山東儒學會議時 心臟病猝死 追悼會也頗隆重 場上氣氛沉鬱 大概是心同理同吧 聊一聊話題扯到蝸居 我於是問蝸居劇情是否就是反映現時的大陸 他想也不想就說 是 非常寫實 話說回來 宋思明這個角色 心裡還真有好感啊 呵呵
或許是交換生身份的關係 所以來這裡主要目的就是走走看看 聽他說 校方安排了好些節目 南上北下走透透 反正就是體驗台灣 彼時 雖然心裡知道不該說太敏感的事 但還是趁著酒意 壯了膽 說道 啊我說ZY 你一定要翻墓碑一定要翻六四日記一定要翻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一定要翻一滴淚一定要翻唐德剛 這些書在大陸都被禁的說 他聽了笑道 是啊是啊 駱老師也這麼說 他說 來了台灣 一定要多看禁書 能的話帶一兩本回去給他看 尤其有關文革和毛澤東的敘述 他老人家經歷過文革 對這方面的書特別感興趣 說畢我噗嗤大笑 啊這位同學還真豁朗 於是就趁勢問了他一堆關於文革關於六四關於一胎化政策以及中共的事 原來 在現時的大陸青年心裡 對中共 還是頗有認同感

這張鳥瞰照 不是俺拍的

不禁想起在YouTube看到的兩岸對罵 而日本地震期間也可見到部份大陸憤青的喝彩狂歡 說出不堪入耳的話 這種民族情緒 真叫人不敢恭維 但是 想一想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幾百年來寧爲家奴不為外辱這八個字一直在華人們心中作祟 所以才有這種偏執狂出現 然而 就像劉曉波說
被打垮了脊樑的古代士大夫和當代知識精英 都有一腔寧爲家奴不為外辱的浩然正氣與民族自尊 但這樣的正氣和尊嚴實在乖巧 甘願當家奴 可以得到主子的寵愛 而怒斥蠻夷又能顯示出大義凜然 何樂而不為呢

那一夜 不曉得何解 無來由地特別思鄉 自十三歲那一年開始 就一地一地遊離 似乎從來沒停歇過 但或許就是因為遊離 所以才能懷鄉吧 也罷 獨活天地間 悟者自悟 迷者自迷 由迷而悟 由悟而迷 誰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