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9日 星期日

余英時:談談季羨林任繼愈等「大師」(轉載)


季羨林教授,他的成就是研究梵文非常深入,他還研究巴利文和一些中亞文字,是個古語言學家。但是在最近這十幾、二十年來,他身上產生了不少風波。

第一個是很好的一面。因為他在「六四」學生被鎮壓的時候,站在學生一面,支持學生。但是慢慢就變掉了,被共產黨攻心之法攻下來了,變成歌功頌德的人了,專門提倡中國民族主義,所以他晚年這十幾年,就被共產黨不但捧為「國學大師」,而且還成了「國寶」。溫家寶胡錦濤等人,對他敬禮有加,所以他也在二零零五年寫《泰山頌》,歌頌泰山,其實歌頌的主要就是共產黨。說共產黨來了以後,現在天地都變了,人和政通,所以引起民間許多冷嘲熱諷。

同時,他研究的是印度文、古印度文字。這古印度文字、跟東南亞文字、中亞文字,與中國毫無關係,怎麼可以變成「國學大師」?所以又在網上引起很多批評。

他也听到這些不大好听的話,有一次就公開宣布,第一,他不是「大師」,尤其不是「國學大師」。以為這樣子就能平息閑話,可是事實上沒有用。共產黨官方已經把他封定為「大師」了,因為他們需要有這樣一個好像德高望重的人來支持。

所以他的晚年完全變掉了,從最初這個抗議天安門屠殺,到後來歌功頌德。寫書,他早已停止了。我唯一看到的一部他的有學術價值著作是一九五七年集起來的,叫做《中印文化關係史論叢》,這里收集他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初寫的一些文章,那是比較算是學術研究的,後來就沒有了。後來反右啊種種,跟其他人一樣,也不能怪他。總而言之,這個人也是一個讀書人,也是讀出相當成績的人。可是因為政治上的反復,變成這樣一個「大師」,是很叫人啼笑皆非的。

另外一個任繼愈先生,我個人也很熟,他也是熊十力的學生。熊十力跟我的老師錢穆先生很熟,所以任繼愈跟我也算是同門。我一九七八年到北京的時候,他那時侯是社科院的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長,他還特別到旅館來看我。後來,到美國來,還在我家住過一陣子,我們有些私交。他當然也算是「大師」級的,年齡比季羨林小不了多少,這兩位都是念書人,原本都應該還是不錯的。可是任繼愈也是很早就陷入權力、勢力範圍之內了。很早就變成毛很喜歡的一個私人顧問,常常讓他去講佛教。他早期也做了一些學問,他寫過佛教史的論集,也是跟季羨林一樣,都是早期的作品,到後來就沒見到有什麼新的工作了。這是環境使然。

這兩位先生現在都已變成「大師」,也可以這樣說。可是我們要看看古代的「大師」,遠的不說,像清朝的戴震、錢大昕,更早一點的顧炎武,那才是真正的「大師」。到民國初年、清朝末年,有孫詒讓、周里德等;再下來,章太炎(章炳麟),還有康有為,這些都是「大師」,那是真正的「大師」,是大家公認的。這些人跟政府的關係,都可以說並不是完全一面倒的,有時候支持政府,有時候反對政府,能說出話來,都是獨立的、獨立發言的,在社會上是非常有重量的。

再後一代,像胡適,也變成「大師」了,也是負國家重望,說出每一句話來,都受到重視。他批評政府也很嚴格,從大陸一直到台灣,都是如此。蔣介石一方面非常討厭他,一方面又非常尊重他,不敢動他的手。

所以過去的「大師」至少可以發揮中國學術界對政府一種監督的力量,或者說是一種批判的力量正因為這種監督和批判力量,才長久地獲得學術界的尊敬。而學術界也因為有這樣的「大師」,也慢慢地得到一種應有的地位。

這個地位本來有它的尊嚴,學術界不是給政府歌功頌德的「歌德派」一變成「歌德派」,學術界的人就馬上看不起你。所以在過去,「歌德派」的人,絕不會成為「大師」。而在共產黨之下,只有「歌德派」,才有成為「大師」的可能。換一句話說,學術界沒有獨立的力量,這是中國最近六十年來,最不幸的一件事情。

這個不幸的事情,當然跟它的政治制度當然有很密切的關係。因為在共產黨底下,不會讓你跟黨的基本的教義、或者基本的意識形態相抵制而存在。現在雖然不堅持馬列主義這一套,可是還有一點是一定堅持的。就是一定要恭維現在的政府,說現在的執政黨是偉大的、中國前途完全靠它這個黨、只有這樣中國才有前途等等。所有的這些人,都是如此。包括科學界大師,像楊振寧也是如此。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可以看到,這些所謂的「大師」,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是有一點是跟過去絕對不同的。因為以前的「大師」是監督政府的,或者說是批判政府的。這種力量是獨立的,政治領袖沒辦法在過去的時代制造出「大師」來,就是從前清朝的皇帝也造不出「大師」來。「大師」是社會上、從底下念書人心裡頭慢慢形成的,而且是長期形成的,不是短期、不是任何人捧得出來的。任何人捧、任何人吹、特別是政府方面一吹一捧,那就更糟糕。

所以這是所謂中國未來要擔心的地方。如果社會不能制造獨立的學術界、沒有一個獨立的是非標準,使得學術界、精神界出現人民、或是一般人所共同承認的一種「大師」、一種精神領袖的話,那最後就只有歌功頌德的人,就像寫這個《泰山頌》的季羨林先生一樣的「大師」了,季羨林先生也不是一個什麼不好的人、也不是什麼壞人,但就是沒有一種硬骨頭,能夠跟政府相爭,然後又是受到民族主義情緒的激蕩,就一切不顧了,說起話來毫無根據。所以我想這是中國學術界面臨的很大的危機。


以上是自由亞洲電台特約評論員、旅美國中國歷史學家余英時的有關評論,從中國歷史上的國學大師談他對季羨林和任繼愈學術地位及品格的看法。

2009年7月24日 星期五

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孔子十五歲立志做學問。三十歲學禮知禮而確立己身不卑不屈不阿不諛的正直形象。四十歲開始為人處世明白到位不含糊不迷惑。五十歲弄懂了人生哲學大道理而確立自己要獻身社會撥亂反正的遠大目標。六十歲閱世既深見慣世面所以對周遭的冷嘲熱諷甚至被人說是喪家狗他都置毀譽於度外并什麼都覺得無所謂。七十歲從心所欲想說啥就說啥想幹啥就幹啥但卻又四方得體處處合禮一點也不壞規矩沒丟老祖宗面。大哉孔子!

如今有人過了從心所欲不逾矩的階段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卻還恬不知恥四處亂吠挑撥離間指點江山唯恐天下不亂還真是老而不死是為賊。不在其位不謀其職死老不死的老而無恥聲氣多多老眼昏花耳渾目濁了也不留多幾口氣以好好過完最後幾年大家好聚好散好上好下下臺了就乖乖閉嘴收嗲別老了晚節不保留個好印象皆大歡喜。

「上博楚簡《容成氏》講堯、舜禪讓,說他們老了,『視不明,聖(聽)不聰』,可見原來是聰明人,不聰不明了,才讓位給另外的聰明人。這是上古禪讓的本義。」

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

酒杯的塊壘


冷調機吹出的風凜冽颼颼,四壁蒼白,桌子椅子二十多張,占上去的人也不過六七,而他就坐在六七人的前邊,面對面,背著白板。看到你走進教室,說一聲好久不見,再無意地調侃你一下,說我們不談「正經」的哦,便重返正題。其實也沒什麼,調侃不過是表達親切的其中一種方式。

不管是神神鬼鬼還是佛佛道道,抑或觀音菩薩還是耶穌基督,你向來都不排斥。什麼巫蠱下降什麼燒符驅鬼什麼乩童上身什麼失心瘋胡言亂語,任何在旁人聽來是亂七八糟的事兒,在你而言,都非常親切。所以他今天分享的話題,你自然也感到很親切。——誰讓你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看到鬼神就要尊敬又要遠離,什麼話也別亂說,哆嗦也不能打一個,冷汗也千萬別冒,因為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一點,你正學習,我也正學習。

他說,很多人汲汲於表現自己,讀很多書,吸納很多知識,考試要拿第一,工作拼命搏出位以搏上位,這一切,在很多時候,都是自卑心作祟。而這自卑心便是魔鬼的化身。忽略掉魔鬼化身云云,其他的你都深感確然。真是一語中的!你曾說,令慈大人便是從小為人鄙視,一直活在自卑之中,長大後,便拼命賺錢,成了所謂的「女強人」,稍有所得,即傲視一切,連令尊也要看她臉色過活。原來,傲然與自卑,竟是親兄弟。然而你也隱約覺著,他這段話別有幽懷,隱有所指,暗有所刺。

聊到半晌,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朝你射來,說,真是很久不見了,這三年你都盡量朝著自己目標前進,也比一般人努力了多一點,得到你所要得到的,但也聽聞你因此變得不再像從前,似乎已為知識遮蔽了,然而我每次看到你的眼神時,還是和大一一樣,純純的,沒有變,所以我敢說你原初的本質依然存在,沒有變。你聽後也不知如何回應,微笑帶過。

也的確是好久不見,你大一時讓他教過一門課,你告訴我說你那時對他還蠻有好感,對他很是中意很是敬重。但隨著如川歲月嘩嘩而逝,青春如舟,萬里競渡,千帆爭流,經過一場風風雨雨後,你終於越來越與他疏淡,甚至……。

沒來得及聽他說完,你因故離開。

阮籍因為活在亂世頗不得志,時不時都須借他人酒杯以澆自己胸中塊壘,澆了後也感舒服。李白說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摯友嵇康死後,阮籍更是寂寞,所以也喝酒喝得越兇,留的名也越來越響。至於像你我這樣的小卒,喝了酒斷不會留名,「皆寂寞」倒是真的。但請別忘了,咱的貶謫仙人也說過,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我還沒死,今晚與你大飲特飲如何,也算對得住我們的深交一場了。

2009年7月20日 星期一

湊熱鬧


我生在「番邦」。對於「番邦」的時政,我向來不甚留心。這裡說的不甚留心,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那種偏狹短淺的不留心,自然也非「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狂熱激昂的非常留心,而是即使知道了怎么回事,也沒太往心裡去,明知不可為就乖乖的不去為然後安之若命的「不留心」。偶爾的看政治人物講演,偶爾的與政治狂熱分子紛紛議論,也不過是起哄一時,人去我也去,人說我也說,渾水淌過之後,便如那吹皺的一池春水,頃刻即平復。打個比喻,在路邊看到一隻鳥兒被貓叼死了,乍看時,難過當然是會難過,但是,我終究無能為力, 因此,少頃,微瀾心湖便會明鏡止水了的。我還是照樣吃喝拉屎,還是照樣高枕無憂。

前天老師來電,談完正事,也不知如何拉扯,竟扯到趙明福先生身上。那時反貪局、警方還沒宣布他的死因,她便一口認定是謀殺。若細想一層,這一「認定」其實也入情入理。我順口問她有沒打算參加追思會,她說沒,像我們這類人衹關在房裡好好讀書就算了,其他就留待政治分子、記者抑或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去跑跑就好,我年齡長了,沒力氣。

昨天,友人來訊問我翌日要不要去湊趙氏追思會的熱鬧,我說好。友人是政治狂熱分子,所以也常聽她對大馬國情評這彈那,滿腔熱血,然後滿聲哀怨,繼而嘆息——很有「恨鐵不成鋼」的氣息。

今天,下午四點,一行四人,兩輛摩托,往kelana jaya的體育館奔馳。誰知道在去的路上竟然下起不小的雨,淋得我前身濕透透——為了湊這場熱鬧,還真是「水裡水裡來,火裡火裡去」。

來到現場,聽眾之多實不亞於去年916「變天」前夕。自然,林氏父子、卡立等的演說依然那么的煽動人心,當下聽了還真讓胸中莫熄的烈火熊熊燃燒起來。衹不知這團火能燃多久,一旦得勢,會否越來越小,不知。或許,火焰將永遠閃動著迷人的光芒,然而生命已在烈火中化作雲煙——自古以來的革命均總是要流血的。

在當今大馬第一次看到趙氏遺容時,衹覺有點可惜,好好的俊秀的一個人兒,就這么沒了,也衹能「感生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雖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這次卻是該死的政府不仁以自己政敵為芻狗——說得還真是貼切,SPRM=Suruhanjaya Pembunuh Rakyat Malaysia,還真真把自己當作不仁的天地兀自為所欲為了。所以當自己說出受害人在盤問結束後要求在那鬼地方留下休息睡覺時,便都以為這是無人會懷疑的「真理」。

觀完整場,依稀嗅著「利用」、「借題發揮」、「冠冕堂皇」的味兒,雖然他們所說的我都非常贊同(所以我說「依稀」)。至於許下的承諾,則難免令人想起「言論的花兒開得越大,行為的果實結得越小」這句古語來——似乎從古至今無人得以免例。也罷,一介小民,能做的,不過是「走著瞧」而已。——雖然兩黨制實在是勢在必行。

人是善忘的。多年後,事過境遷。今日之事,明復陳矣——它定然會隨歲月之逝而逝。所以趙氏會不會如林冠英大大聲所說的永永遠遠被全馬人尤其是他銘記於心,實在有待斟酌。也罷也罷,人生長恨水長東,這許許多多的恨,若都忘不了,活著還真是衹有一個字——苦。但也因為善忘,忘了曾經的痛,所以犯過的錯,會重復重復又重復。難怪有位歷史學家說他多年治史所得的心得便是歷史永遠在重復,人類永遠不會從中得到教訓。信哉此言!

2009年6月22日 星期一

冰封塵埃

系刊編委組又 email又信息,使盡渾身解數,催那些還沒交稿的人趕緊交稿。截止日期一夜一夜逼近,截稿日期卻一次一次延遲,所為的,是收齊所謂一一一條好漢的稿,以便系刊順產——著實難為他們了。對於系刊的稿,老實說,我實在沒心寫沒意交。一來我認為有無我的稿皆無關痛癢,寫了不過充數,不寫也無傷大雅;二來這三年裡有很多的回憶已經一一記錄在日記裡,而回憶又是很個人的事,寫了也未必有人會看,說穿了也終歸是寫來自己老了無聊時獨自沉緬自爽而已;三來越上課到後來越覺得自己與周遭一些人越格格不入,雖然格格不入是自己的事,與人無尤,但無奈血氣方剛年少氣盛,做事又沖動沒三思,所以也著實發生了一些自己認為不愉快的事。外圓內方嗎?很慚愧的我還沒學會。陶潛有詩,「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豈不知「仙樹成灰佛塔存,紛華見盡道彌尊」,慢慢等唄。

而今為甚么又決定了寫?是為的這封信息:「同學,交感言啦求求你T.T幾句話也好只是想收錄大家的字完成最后一份報告T.T」看到這么一段意氣懇懇的字都還沒行動的話,則也實在太對不住這群人的苦心了。張愛玲說胡蘭成「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不曉得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又,朱子有詩云,「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樓」。如今曲江樓在中國的哪個地方,我不知,我所知的,系刊編委組的用意,乃在於「相思欲回首,但翻此系刊」。

實而言之,三年間,可感之人、可寫之事實在不少。每每碰著動我心魂的事兒時,幾次想立即把它們宣之於紙,奈何當下無筆可記,幾番蹉跎,加之惰懶成性,卒亦不了了之。而今,這三年來的思念、悲憤、愉悅,不時地來襲擊我的心,但仔細回想它們時,有些卻是那么的模糊,模糊了實在可惜。因此,我很想趁自己對它們還沒全然模糊、完全忘卻時,先將它們釘在我最深遂的記憶裡,再冰封起來。當這些回憶裡的人、事、物在現實中離自己漸行漸遠後,孤燈如豆,我卻還能時時撫懷,從新回味這些難得的回憶,也就是首段所說的待「自己老了無聊時獨自沉緬自爽而已」。簡單而言,便是惟恐忘卻,所以紀念。

老師對自己的恩惠,那是不消說的了,也非筆墨所能輕易形容。

記得剛入大一的自己,懵懵懂懂,頗讓林志敏老師的不歸路論嚇了一跳,但如今念完了這三年,方能真正體會他當時說出這三個字的意思,但這也衹是我的個人領悟,和他無干。不歸路不歸路,怎個不歸法呢?書越買越多,讀完的比例就相對越來越少,卻不曉回頭是岸,繼續買繼續堆,堆至如山了,也依然無可自拔地繼續買。這不是不歸路是甚么?衹是說現今想起林老師說出不歸路論的情形時,衹覺人世悠悠無盡,而又歷歷分明。

第二學期,我的組被打散了。得知T5被打散的消息後,T5同胞皆為之憤然,雖然相處不過一個學期,但在第一學期,T5組員便已經心連心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那時段曾風聞別的組員都說第五組好團結,吃飯幾乎全組人馬一起吃飯上大堂課也幾乎全組人馬霸住一個區坐在一塊兒上課)。

結果我被派到了T3。

《老子》有言,「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也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自己適應能力超強的緣故(笑),很快的就同T3的組員有說有笑能瘋能顛了。而我作報告有個習慣,就是倘覺得合作對象合拍的話,就不想改變了(這卻又道出了自己的難以適應【矛盾】)。因此,那學期的五份報告,都衹和兩個女娃兒(我暗地叫她倆繁漪和四鳳)合作。正因此, 那段期間,同她倆結下了金蘭之交(中文系生嚴重陰盛陽衰),在學校時的出出入入幾乎如連體嬰。有幾次,當我衹和其中一人在吃午飯時,秦老師經過都會問:「怎衹你們兩個的?另一個呢?」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的親。每個星期內也至少有一晚會茗茶,或高歌,或闊論,這真要感謝羅兄。興之所至,亦會一同出外吹風覓花香。後來繁漪對我說,有一次在路上嗅著花香,不意地想起了那段青澀歲月,我聽了憬然良久,衹覺百感交集。

奈何天意難測,隔個學期,亦即是 Y2S1,T5復組。

斜陽餘一寸,禁得幾銷魂?那時的自己也頗為此而不舍與難過一番,繼而將它們涂鴉在紙上。今再重讀那篇涂鴉時,衹覺恍如隔世。所幸這段金蘭情緣沒發生如韓信和劉邦的悲劇,衹是說T5復組後彼此的情誼急轉直下,路上碰面也僅僅點頭微笑寒暄然後說拜拜,真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雖然如此,人生一緣一會,想起當初, 和她們的友誼總算是清潔的。即使多年後再見時形同陌路,亦斷無咨嗟失悔之理,畢竟人生聚散是天意,然而一旦親過,便衹是親,即使聚散也可以不介意的。《易經》裡有這么一句話,「西南得朋,乃以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原來早在很久以前,中國即有了這等認知,真是先見之明!

「東北喪朋」,便「西南得朋」。這一次的得朋,真讓我甘之如飴,真真是「乃終有慶」——我加入了漫延。話說T5復組後,自此始,每一份報告都與姥姥合作。我組織能力超爛,而她卻與我相反,所以每次的報告大都是她擬大綱,然後我就坐享其成,唯唯又諾諾,聽她大綱乖乖辦事(當然也有我主導的時候,但真的很少)。試想,如此的報告伙伴,抓到手了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哈哈。姥姥是漫延新一代老闆,見我能吹幾下水,所以拉我加入「革命黨」(或許有人看到這裡就要說「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革革革命……」的了, 但管它的,哈哈),拼著大伙兒的熱血,希冀創造新一代的燦燦漫延。這段期間,還真是積極寫稿的。如今重看這些稿,衹覺可愛又可笑,稚嫩難耐,頗有「悔吾少作」之感,但是當中的黯艷繁簡以及感動涕零,也唯有當時參與這地下團體的「革命同志」們才能領略於心而已。便在此時,和她周邊死黨聯上了誼。這段誼,便可謂我人生中的第三轉捩點(第一第二分別在小學與中學)。

還記得第一屆的飆詩會吧?在張依蘋老師的大力推動與協助下,漫延請了好些馬華詩人,來到小小的PH樓,齊飆齊鬧,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乃在籌備的過程,因為正是這段過程,將彼此的心的距離給拉近。在么么檔又彈吉他又合唱,看到老師同學們經過時都上前推銷漫延產品,那些產品都好詩情畫意,有愛心空氣球,有……(呃,不好意思,目前為止,我衹記得這個>.<)大家都不顧形象地吶喊叫賣,連張依蘋老師也一起「下海」,陪我們叫賣。雖然當時覺得有點難為情,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衹覺那是無限好的夕陽。此外,為表現飆詩會籌委們的整齊與創意,大家買了件黃衣,然後由丹青妙手姥姥同學給大家繪制。想起〈子夜歌〉有說,「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當我思她們思張老師時,便將那件衣拿出來好好緬懷,意滿神足了,再好好封存。

人說苦難中的感知,遠比歡樂中的體味更刻骨銘心,但是這段歡樂時光,卻同樣讓我感覺真實可愛。以前看《紅樓夢》時,讀到林妹妹一句話,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當時年少不識愁滋味的自己,讀到這句話後很是認同,但如今我不贊同了。畢竟人生於世,多少的興廢盛衰,冷暖恩怨,不過是花落花開,歲序不言。而人世自身,不管輝煌還是黯淡,江山依然,風日無猜,你還是你,我還是我。說是這么說,但就在此時,卻忽然想起了〈子夜歌〉的另一句詩,「今夕已歡別,會合在幾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對於其中一位因漫延而結緣的同學(我戲稱之女俠),我可真是感激。基督的知識,一開始便是傳授於她。我明白,她的不厭其煩的解答我的問題,許是把我看成一個有機會受洗的準教徒。我以前一直不敢說,趁此機會,便一并說了。對於宗教,我實在是抱著人生裡其中一門知識來看,尤其自我知道很多五四學人均對基督有很深認識時(但他們當中很多人不是信徒),對於基督(或者說對於一切宗教,但目前為止,學力未逮,衹是淺碰基督),我便不敢怠慢了(蓋《聖經》作為一本在方方面面如文學史學經濟學社會學宗教學影響歐洲甚至全世界最深的書,作為看書的人,自不應將它忽略)。在一九二〇年代中國文壇的「青年必讀書」詢問卷裡,我看到不少的學界才俊的推薦單都列出《聖經》。張愛玲看完一半的《舊約》時,便感嘆道:「以色列人這個民族真是偉大的!」然而她并未因此而成為基督徒。我想,目前為止,我的意思和他們是一樣的。

叨絮了這許久,也不過寫了幾個人,而我也暫時衹能寫這幾個人。篇幅太長的話,原本要當濫竽來充數最後卻被人投進籃,那還真是阿彌陀佛的了。

梁靜茹有首歌叫〈如果有一天〉,中學時第一次聽到便很喜歡它。「如果有一天,我們再見面,時間會不會倒退一點……」以前總想象著如果有一天,闊別已久的熟人相見了,會是一幅怎么樣的情景。然而,現在再想,幾年後積淀下來的滄海桑田,或許就如白居易詩所說的,「相看掩淚情難說,別有傷心事豈知」。

殘陽霞暉頃刻消,人情葳蕤意縈繚。
對酒暢飲惜今宵,相逢無期人飄渺。

寫於哥打巴魯中華國民型中學後門附近之友人住宅 二〇〇九年六月廿二日

2009年5月31日 星期日

求簽——記中國人


我作了一個夢。

那是在不久前,考完比較文學之後,忽然心血來潮,與友人去茨場街,訪仙四爺廟。

友人是位頗有個性的友人。常坐言起行,沒一點拖泥帶水。所以那一次的心血來潮,友人也直接應允,也恰巧了卻以前沒兌現的諾——求簽。

那時是午時。烈日當空,炙熱非常。

我們搭十二號。

巴士裡人頭攢動,友人與我,分頭而坐。

我拿出《山河歲月》,默然閱讀。而友人,則默然地看著窗外的山河歲月。

巴士終於停下。我們走下去。

炙熱的鬧市中,熙熙攘攘。周圍行人的步伐,緊張又急促。也不知他們在趕什麼,似乎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坐落在這繁塵中的仙四爺廟,氣宇軒昂,肅穆嚴正,為這煩囂的俗世中,帶來一點寧恰。這點寧恰,更讓人覺著,它是萬般無奈中的一點安慰,少了,便沒了魂靈的。

我問友人:「你真要求簽?」

友人不發一言,白我一眼,徑直到神臺前,拎起聖杯,跪坐地上,往地下拋……不中。第二次,拋下……依然不中。第三次,再拋下……還是不中。看來四爺爺不許友人問卦。

友人微微的失望的嘆氣聲,仍一直縈繞在我耳際。

夢醒。

這時我才明白,夢中的一切,已然成為渺茫的回憶了。而未來,則是在還未成為回憶以前就已經十分渺茫了。求簽,一開始時或許是基於一種好玩的心態,但其中包含的,是為自己渺茫的人生指教一點迷津的渴求,不至讓未來太過渺茫。

卻其實,不管輝煌還是黯淡,結局也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

想起了張愛玲的警句:

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卒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

舊夢,徒讓人更覺人世悠悠無盡,但重溫時,又是那么的歷歷分明。

時代,是悠悠無盡的時代;破壞,是歷歷分明的破壞。

事如春夢了無痕。

2009年5月8日 星期五

Menteri?

日前,為備考,讀了Shahnon Ahmad的Menteri

男主人公Bahadur是一名在大馬位高權重的部長,憂國憂民,很有責任感,為了國家為了(自身)民族,茶飯不思,常常思考著國家今天的局面——(自身)民族的窮困,是什麼因素造成。最後將一切責任歸結到所謂「外來族」(pendatang asing)身上(卻其實,自己也不過是比其他所謂「外來族」更早一點踏步此地的「另一」外來族),說是不請自來的「外來族」侵略了他們這些所謂土著的土地,全然吞噬了這片土地的財富剝削了原屬於他們的利益,并把所謂外來族形容成一個吃人不吐骨的惡龍(naga),倘若再沒想辦法解決,比所謂外來族更早踏步大馬的自己便會無立錐之地,隨時會被趕到郊外,過原始人的生活。偉哉部長!信哉此言!

其實,小說中的部長有如此顧慮,無可厚非。一則源於「外來族」給他們的印象一向如此——無日無夜地掙錢,一天不掙就渾身不適——所以我也頗贊同的。二則是因為文化底蘊越是不深厚的民族,對自身的地位就會越感惶恐,豈能如閎放之漢唐,「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於為異族奴隸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來事物的時候,就如將彼俘來一樣,自由驅使,絕不介懷」。小說之外的Menteri呢?為了凸顯自身的存在價值,為了保有所謂Hak Istimewa,動輒短劍出鞘,又吻又撫;動輒出動法令,理由不是因為「煽動」情緒呢,就是因為要「保護」當事人,真是用心良苦。

不過,若真要追究,是誰人的問題?英國官員唄。據聞,早期的Tanah Melayu,各個民族,還算得上是和諧包容的,看看Hikayat Hang Tuah即可明此。

確,當年白人在本地所實施的「分而治之」的政策,真可謂遺禍蒼生,流毒不淺!話雖如此,踏入鼓倡地球村的新世紀的今天,若還有人依然受此「不淺遺禍」的蠱害與迷惑,祗能說,身是文明世紀的文明人,心卻是遠古部落的原始人——還真是落花無語怨東風了。

也罷,近期盡量少穿黑衣唄,畢竟處在這舉劍無罪,黑衣犯法的年代,能做的,便是明哲保身而已矣。其他的,洪水還沒淹到我腳下之前,我依舊自顧自的不聞窗外事。如果真淹來了,怎辦呢?沒怎辦,畢竟無能為力,衹好「水來,我在水中等你。火來,我在灰燼中等你」了。

(天,剛才去翻衣柜,才發現,90%都是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