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8日 星期四

石頭碎語


話說有一回,大概是因為近期新版紅樓夢在大陸播映的緣故,在周遭吹起了一股紅樓熱。適逢友人在面子書大贊花襲人,於是就和在裡頭,開展了一段石頭碎語。如今回顧,縱然卑之無甚高論,但細看還是有可人之處,尤其因磚而引來的玉,依然閃爍瀏亮著。若就此塵埋於浪網中,暗想可惜,於是轉帖於此,聊作紀念。這大概就是所謂敝帚自珍的意思吧。

Chan Hui 以後找老婆要找到像襲人一樣的,找傭人也要像襲人一樣的,生女兒也要像襲人一樣的…襲人真的太好了(沉迷中)……

Kit Ing Goh 紅樓夢上身了你。

Yee Sasa 那只是张爱玲想象出来的俗称可怜的第三者 :D

Chan Hui 上身也罷,第三者也罷...襲人萬歲!(可怕沉迷中)

New Chien Hong 我鍾意的晴雯倒是她間接害死的>.<

Chan Hui 襲人也不想的...相信我...

New Chien Hong 哈哈,好啦,我其實對她也不會太大不好感,讀到她無端被賈寶玉踢一腳時,心裡也揪了一下(aikz,可憐的襲人)。但她的每次出場都好像會帶來一團和氣,還真真的如寶玉所意的:花氣襲人知晝暖

Chan Hui 完!全!贊!同!

New Chien Hong 哇你,那麼激動~ 可惜可惜,最終還是“枉自溫柔和順”,“誰知公子無緣”,輝兄你就節哀吧,作者很早很早就已經預示了寶玉襲人永遠也不能在一起,哈哈

Chan Hui 我知道,沒關係...重點是襲人的好,常在人心。

Kuangren 東山 襲人害死晴雯是她洗不脫的罪孽,可惜成了張破席。

New Chien Hong 您又澆了輝兄一身冷水XD 其實,後來一想,晴雯的嘴巴也忒尖利的,想她平時大概也是像黛玉一樣,沒惹多少人好感,雖然單單那個比天還高的心,也就夠讓人神迷癡醉的了。

Kuangren 東山 其實是有這樣的意義,黛玉晴雯,寶釵襲人各別是一對。晴雯主要死在被誣賴勾引主人,襲人最不能忍受了,別忘了他們還有雲雨之情,無論【半推半就】或【強】襲人,小說寫得很清楚,襲人自此對寶玉有不一樣的對待。這刀由襲人送出最合理。

New Chien Hong 嗯,但是經過第五回的雲雨之後,小說也有說寶玉自此也對襲人有不一樣看待。判詞說晴雯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譭謗生,也許,從另一邊來看,晴雯終究只是丫鬟,而襲人“溫柔和順”慣了。有句話說,“女人就做好女人的本分”,所以安於丫鬟本分的襲人,看不慣晴雯的“悖逆”,大概也是合理。不過,一部石頭記, 也不是意在判奸別惡,寫到最後,只是道出了金釵們的不幸,不過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Kuangren 東山 其實判詞全是劍指襲人。七七回說得很清楚,襲人向寶玉說晴雯遭噩是【輕佻】,寶玉當場反駁,舉出芳官四兒為證,說他們對外皆可能【倚強】、【拌嘴】,偏偏就沒說晴雯有過份孟浪之處。晴雯之死不是對外,而是自家人的問題,所以寶玉說【她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所以驚動上層是因爲【內 人走風】。暗示晴雯【孟浪】的是誰呢?

New Chien Hong 自是襲人,呵呵。

New Chien Hong 這一樁公案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只是最近翻禮記時,開篇第三句便說,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所以才從別方面去想晴雯有什麽不是而已,嘿嘿。

Kuangren 東山 曹公也算同情襲人的,暗示他跟蔣玉函。這是有【玉】字的,自有不同待遇,也算公道。

New Chien Hong 說起“玉”,小說裡帶“玉”的角色都是性情孤潔高傲,簡直就是另幾個嵇康的化身,哈

Kuangren 東山 有關襲人,還有【一字師】的問題。曹雪芹是相信一字褒貶的,襲人得字【賢襲人】,我過去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乍看是褒,但晴雯之死,寶玉諷刺他竟然說【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我覺得有點可疑。

New Chien Hong 所以您懷疑曹公乃借由賈寶玉之口而“正話反說”?但這麼說下去的話,寶釵的“時”,乍想之下也似乎有這麼個疑點,就,從她對金釧之死而對王夫人說出的一番 “深明大義”的偉論時,那一刹那我還真有點討厭她,這裡的所謂“時”,就變成見風轉舵的“時”了。

Kuangren 東山 嵇康的性格曹公不是沒有注意到的,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就引到阮籍嵇康劉伶他們,一字排開。我個人對此很關注的一點是,這部分很可疑。曹公提到這一摞人,竟然在寶玉跟秦可卿意念上翻雲覆雨的那章出現。當然這不過是個人讀書所得,過度沉迷也說不定。

Kuangren 東山 曹公給寶釵【時】字好,因爲【時】就是識時務(石頭記也有作識寶釵,時、識在我看來不影響含義),很符合薛寶釵個性,雨村吟詩也說【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 奩內待時飛】。有論者以爲寶釵的結尾跟賈雨村有關,因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但我想不合理,求善價對待時飛,明明是指待時而飛。

New Chien Hong 曹雪芹別號夢阮,然後周汝昌好像是曾在他一本書裡指出夢阮可能暗示著曹雪芹對阮籍的憧憬和羡慕,然後曹公好友敦誠在<贈曹雪芹>一詩裡形容曹雪芹時說“步兵白眼向人斜”,加之曹雪芹也很愛喝酒,對於竹林諸子,他必然是心嚮往之的了。哈

Kuangren 東山 您讀得很細。敦誠這條我沒注意到。夢阮是阮籍估計沒錯。

New Chien Hong 輝爺哪兒去了?在他的地盤喧嘩不已,但也必須睡了,明天考英文,嗚嗚>.< 諸位晚安啦~

End at 0107,09 Oct 2010

出處鏈接

記得有一回讀到金庸先生談及《紅樓夢》時,對於《紅樓夢》的作者,他持保留態度:

余先生關於《紅樓夢》的想法我很欣 賞,一般人不是研究《紅樓夢》,是研究曹雪芹,我就認為這個作品可能不是曹雪芹作的,作者如果不是曹雪芹,研究曹雪芹根本是錯的。余先生的方向我覺得是對 的。潘重規先生在中文大學的時候,我跟他也熟的,潘先生就是“索隱派”,他認為《紅樓夢》是反對滿清。我認為《紅樓夢》不見得是曹雪芹寫的,完全沒有證據證明是曹雪芹寫的,現在有人研究曹雪芹生平,一寫幾十萬字,我覺得這個路線可能是錯的。如果最後證明這個小說完全不是曹雪芹寫的,那你的研究完全是空的。需要肯定作者是誰,如果連作者都不知道,去研究曹雪芹完全沒有用的。

不怪余英時先生寫下了論紅樓夢的經典名篇後,即說,“紅學”這塊領域,實在不宜淌進去(沒記錯他當時寫了兩個世界論,就遭到好些所謂“名門正派”之流的圍剿)。而觀今學界,對於紅樓夢,該研究的似已研究得透底,而以西方理論來套紅的論文,亦已汗牛充棟。只是,據說,用西方理論來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論文,任它是宏文還是巨著,終難細水長流,徒落個遭時代淘汰一路。——無奈,這是時代的罪過。

2010年10月5日 星期二

亦如蔥

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程子說:“為己,欲得之於己也;為人,欲見之於人也。”又說:“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人,其終至於喪己。”章世純說:“古之學者為己,事歸乎實,實歸乎愜心;今之學者為人,事歸乎名,名歸乎利。”

張愛玲說:“西諺‘真事比小說還要奇怪’,因為我們不知道的內情太多,決定性因素幾乎永遠是我們不知道的,所以事情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即使是意中事,效果也往往意外。”

蔣寅說:“有一等追星族,嘴裡總是談論著最新的書,最新的學問,仿佛一部當代文化思想史就經綸於腹中。這同樣也無可非議,反正他們的目的就在於知道本身,而不在乎要知道什麽問題。不過始終讀最新的書,值此知識爆炸、信息過剩的時代,勢必疲於跟蹤熱點。也不遑一一瀏覽,只能讀讀序跋前言,好在需要的場合作談助。”

……

有句話說“傭人多自擾,古井本無波”。然而不自擾不行,無波的古井往往只是眼前所見的現象(或曰假象),沉潛在古井之下的最深處有什麽是永遠難以探知的。睜開的眼睛最能蒙蔽一個人,眼見為實云云,那實在只是為自己所受的蒙蔽而造出來的無知藉口。眼前所見,往往不實。因為真相絕對不會只有一個,每個人所見的真相,其實只是相對,有多少人見過,就有多少個真相。如果不相信歷史,不相信眼前所見,就只好相信自己。雖然,自己也未必可信。
落草至今,究竟學了什麽。以前無知——現在也不會有知到哪裡——盛氣淩人地主張此主張彼,不該這不該那。至今,方覺得,似是而非,實非而是。然而,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非不願辨,卻必須辨。當以為今是而昨非,到了明天、後天,才發現又是自以為是,又是非……結果,今日之我打了昨日之我一記響亮的巴掌。莊周夢見蝴蝶,他卻以為蝴蝶在夢他——現實與夢境都分不清了,是非如何辨。
還不如含混度日,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握握手,排排坐,什麽也別想,什麽也別辨,安安樂樂度日,順順心心俟候,不也是好?鴻毛還是泰山,誰管!

……

把我從前所學,如灰,在空氣中煙化。
——這是善於自現的年代。
把我從前所作,如花,在沃土中塵化。
——這是人云亦云的潮流。
把我從前所想,如雪,在熱光中溶化。
——這是亦步亦趨的結果。
把我從前所知,如月,在夜空中淡化。
——這是自以為是的餘響。
把我從前所言,如石,在懸崖邊風化。
——這是言難盡意的社會。
把我從前所聞,如火,在洪水中散化。
——這是眾聲喧嘩的時代。
把我從前所見,如音,在宇宙中絕化。
——這是目眩神迷的俗世。
把我從前所記,如水,在烈日中蒸化。
——這是價值重構的時刻。

2010年9月19日 星期日

狂風下的遐想

變態的風帶來變態的雨,兩種變態的天然體把變態的存在體鎖在變態的房間裡。其實,風和雨并沒變態,凡存在必是合理,變態的,只是存在體孤陋的體驗與少見的認知而已。但是作為一個皮膚像本地人說話沒本國音然後老被當做華僑的存在體,我在這裡的存在也算是挺變態的了——是的我就是那個變態的存在體。明明不是住在國外的中國公民,明明是比那些來自印尼的所謂土著住得還久的馬來西亞華人公民(用所謂的專業術語來說,我是屬於peranakan orang tempatan),來到這裡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被當成華僑。對中國斷不斷奶是所謂馬華作家在意的事,我沒本事寫馬華的文學,自然與我無關。而大中國情意結也只是老一輩們的事,我生在吉蘭丹死也自然是要在吉蘭丹。所不能斷的,只是中華文化的情意結,因為,我終究是華人,是馬來西亞吉蘭丹州土生土長的華人。縱然在馬國的主流意識形態的操控下,華人時不時會被叫搭飛機回中國,華人不被承認為本地子民,但是操控這股意識形態的背後人物,他們又何嘗是本地的土著呢,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叫他們搭飛機回印尼去?呵呵。寫到這裡,重新讀過前面所寫的,驚醒如此行文難免讓不知情的人以為馬來西亞的華人和馬來人是根本的不和諧,若真造成這樣的誤會,還真是罪過的了。其實,那些老叫華人回國的“馬來人”只佔非常少數而已。日常上,私底下,華人和馬來人是挺和諧歡樂的,只是這種和存融融的局面老是被沒有職業良心的主流馬來媒體(如前鋒報)及別有用心的政客有意遮掩扭曲甚至醜化再不就是斷章取義然後無限度放大那個“義”。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不過是相對,而沒有絕對。

中國畢竟不再承認海外華人,所以海外華人又何苦拿著熱臉去貼中國的冷屁股。但這又無由讓我想起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華人,以為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就是高人一等的動物,說華語反而是自降身份的一種行為(但是請別太得意忘形了,不管你的英語操得多好,華語你是多么的鄙薄,一旦去了歐美國家,你不過只是被當成永遠次於他們的亞洲人)。多了閒錢就嚷著要去中國旅行(因為便宜)——以一種會講英語的“外國人”姿態“衣錦還鄉”去,說:祖國,我回來了。但是遊玩回國,卻四處數落中國的不是。這種種“數典忘祖”的勾當,也實在只有華人才幹得出。難怪這麼多民族中,只有中華民族才有“漢奸”這一詞語來對應此輩中人,這實在是華人的產物,而且還是那麼的源遠流長。而這也就是爲什麽日人直到如今依然不愿承認自己二戰期間犯下的過錯——人家猶太人復國沒幾日就逼得德國人公開向他們道歉。這都是因為華人實在是孬得緊的存在體!當然,窩裡鬥倒是挺有一手的。


至於我說房間也變態,這是因為其實不變態的風猛吹不變態的門,不變態的門就變態地一直咚咚咚響個不停,心理變態的我就神經質的以為有變態的人要破門而入謀財害命。

從房裡透過窗看到的林立成群的松樹,平時是那麼和藹可親沁人心脾,但是一經不變態的風挑撥離間,平日和諧的簌簌松濤也就一下變成瘋子亂舞了起來,轟轟作響吭吭亂叫的,猶如海嘯,猶如群魔。希望颱風高抬貴手不要摧殘了它們,要摧也可以,又厚又粗的枝幹別倒向我這裡就得了。

終究是來自米鄉,終究習慣了米粒,所以,經過一番掙扎,不理會外頭怎麼的昏天黑地狂風大起,還是決定走出房間離開宿舍步行到有十分鐘之遙的宵夜街裡的黑暗料理坊買便當吃。按理,既叫宵夜街,當是只在宵夜時才開檔。但我卻理解錯誤,人家早上十點就開始營業了。一路上,邊走邊暗笑,暗笑說任你颱風怎麼力大無窮,終究沒把我吹倒。古人所相信的那一套人定勝天,看來有在我身上起一點作用。但說實在的人又怎麼可能勝得了天,焉知正當我暗自得意風吹不倒時不到五秒的時間老天怒吼蒼天喊叫然後就這樣把我吹到荷蘭去了。

一路上疾風亂打,行人蕭條,枯葉狂飆,戴著的帽子也幾次要被捲走。常日那暖風輕撫和諧無爭的太平局面,也頓時轉變成蒼天已死黃天叫囂的動盪亂局。經過志希館,不曉得是因為週日休假呢還是因為颱風的緣故,開在旁邊的一家有特色的咖啡坊卻沒開。說起這志希館,初來乍到看到這三個大字時心情是挺興奮意外的。當然,這種興奮是一種肅然起敬的興奮;不是在街上看到田馥甄小姐時的興奮,也不是在書局裡工作到一半時看到梁文道的興奮——這只是一種純粹粉絲心態作祟的興奮。嗯,志希就是羅家倫的表字,是那位在1919年5月4日像阮籍般不用考慮就能一揮而就產出一篇氣勢如虹深嵌人心的轟轟偉文的羅家倫,但他的文不是勸某某進位攬權,而是振聾發聵的討賊檄文。我以為他只是中國清華大學的首任校長,原來也曾經在“這裡”當過校長。當然,用台灣人的說法,這是大陸“淪陷”以前,中大還在南京的時候羅家倫所掌的校。但有一點我稍感奇怪的是,這座志希館,倒是變成了商業管理學院,而羅家倫當年在考北京大學時,數學可是零蛋的,他的入取北大,是多虧了胡適賞識他的作文。

以上算是我來這裡之後的一點記錄,但寫到後來發現到,不知不覺間我又把它寫成了騷體文,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罪過罪過。

2010年7月4日 星期日

【轉寄】大學的價值

【讀書好】周保松是我的老同學,不僅在同一個系上課,而且還一起拜在石元康教授門下攻讀政治哲學。只不過他是一個比我好得太多的學生。當年我讀了四年碩士都沒唸完,他卻在碩士畢業之後跑到倫敦政經學院取得博士學位,然後回到母校任教政治與行政學系。

可是換個角度看,他卻又是一個十分反常的人。原來他本科唸的是工商管理,一個人人稱羨的 熱門行當,前途不可限量;但他竟在大三那年忽然轉系哲學,一個在另一種意義上「前途不可限量」的學科。不只如此,他從大一開始加入《中大學生報》,寫一大堆批判校方、批判主流社會的文章,這也是一般工商管理學生不會幹的事。

最神奇的事還在後頭。始執教鞭,他就開了網上討論班,和他的學生大談政治、哲學與人生,而且談得十分嚴肅深入。前幾年,他把第一批討論成果編成《政治哲學對話錄》一冊,約五十萬言,自費印刷三百本,留給同學當紀念。要知道,在教授都成了論文機器與行政人員,勞形於資金申請與工作報告之間的今天,還肯花這麼多心力時間在學生身上的老師,實無異於一種幾近消亡的文化遺產。

可堪告慰的是這一切無助於升職的勞動到底結下了纍纍異果,他的學生畢業之後依然不倦地閱讀思辨,有的甚至接下其師的棒子,或者繼續走上學者的路線(有學院派 也有民間派),或者成為新一代學運中堅。

正好近日母校中文大學惹起風波,人人關注大學的價值與學運的未來,於是我有理由找周保松敘舊細談。


【梁】梁文道
【周】周保松

【梁】最近《南方周末》轉了封讀者來信給我,因為現在內地快要高考了,學生們都在考慮填志願、選擇科系。他們挑選了一些有關的問題,請我們一班作者去回答。其中交給我的問題是:有一位中學生,他很想讀哲學,但是他的家人和老師都反對,覺得讀哲學沒有前途,賺不到錢。這位學生很困擾,不如你教我怎麼回答他吧。
【周】每年都有其他學系的學生來找我討論這個問題。他們剛接觸哲學時,很多人都會着迷,與我們當年一樣。那些問題很有趣、很貼身,重視生命的人一定會去想這些問題,所以他們一旦接觸到這些問題,就想轉去哲學系。問 題是他們要面對家裏和整個社會的壓力,在一個不是很肯定intellectual的生活的世界裏,這種追求實在很難。

【梁】在《相遇》這本書裏,你擔心你教書的時候與你的學生提出很多與社會主流不同的價值觀和反省;但學生出去了,還是需要在一個主流的社會中找工作,那你是幫了他們還是害了他們呢?但你的一個學生反而質疑你怎會這麼說,因為他覺得在這三年 中的獲益很大。那是08年寫的一篇文章,現在回看,你還有這種困擾嗎?
【周】困擾一定是有的。學生自己會來跟我講,他們畢業了到社會上工作,一定會面對種種張力,但我們覺得這是值得的。教育是一個empowerment的過程,我們叫做充權,它增加你的自信、擴闊眼界,然後你會看到另外一些可能性,你看到生命或生活原來有另外一些possibilities,於是你就會有改變的力量了。如果整間大學都可以這樣為學生充權,都可以培養學生對哲學和對社會的興趣與關懷,就會慢慢形成一個力量了。就像我的學生,有人畢業後到中學做通識教育老師,我覺得這就是好的影響。不用太悲觀,覺得一出去就沒有自己、沒有選擇。我一直不想那麼快就跟學生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主流沒得抗拒這類的話,我覺得我們還沒到這個地步,那麼快就將自己的自主性放棄。當然有張力、有壓力,但你該問自己要如何在這麼大的限制下去過一個較自主的生活、一個自己追求的生活。

【梁】說到這種張力,我甚至一直覺得,一個真誠的人一定會永遠感覺得到這種張力。如果有人覺得沒問題,那他不是聖人,就是傻子。因此他們難免會覺得難過痛苦。你的學生當中有沒有這種經歷呢?會不會覺得出去工作很辛苦呢?
【周】一定有。我們的學生面對他們的選擇,一定要為自己做決定。你看到不同的人正在走不一樣的路,有的學生比較清楚,比較知道自己想要怎麼的生活。我們政治學系的學生有些想做公務員、有些想做AO、有的走抗爭的路、有的繼續升學。大學教了最基本的東西,你令他們自己思考,但最終選擇哪條路仍然是自己要負責。

【梁】我知道你與學生開了一些很熱鬧的網上討論組,在我看來是做了很多大學規定之外的東西,甚至是今天的大學教授不應該去做的事情。 可以說說這些討論組的運作是怎樣的嗎?
【周】每開一門課程,我們就開一個討論組,除了平時上lecture、上tutorial之 外,大家還會持續在網上廿四小時互相交流。其用量驚人,通常一個學期、兩三個月下來就累積了幾十萬字,學生一直active地參與討論,而且討論也不限定 於課堂所學的,也可以是人生哲學的問題和其他社會上發生的許多事情。討論之後有些行動他們還會跑去參與實踐。像反高鐵那時,就有學生去參與運動;最近的五區公投也有學生去參選,由其他學生助選。我覺得這是要將學問和生活融為一體,因為讀政治最難的是一種政治感,thesenseofpolitics,你要感受到政治對你的生活、整個社會的重要性,而不只是覺得政治是一種抽離的技術性概念。

另一個討論組我叫做「政治哲學與人生」。這是每年我教完一門課,讓一些讀完這個course之後還想繼續這種知性的討論的學生進來。這裏長期有些不同界別的學生組成一個community,現在共有三百多 人,維持了六、七年。

【梁】你回來教書教了八年,一回來 沒多久就開始做這件事。為甚麼?
【周】大家都知道哲學最重要的就是對話、討論,你要敢於表達你自己的觀點與意見。我經常鼓勵他們, 最好的思想training就是將自己的觀點講出來,接受其他人的批評、接受其他人的挑戰。習慣了之後,這正好是cultivate一個民主公民的最好途經。最近一年半載,看到我們同學的文章登上報紙,就可以看到這個training的效果。這是真正的life long learning,終身學習。其實有很多學生都畢業好多年了,但都還堅持看論文和評論文章,關心中國、關心國際,然後他們可以自由討論。這個過程就是讓他 們覺得不那麼孤獨,因為畢業後單打獨鬥是很辛苦的,尤其發覺你做的事與身邊的人都格格不入的時候,你就會覺得沒有力量。但如果有一個platform,便 知道很多人都在關心同一件事,你想的不是一些另類或沒人支持的事。

【梁】 除了這些網上群組,你好像還搞了一個「犁典讀書組」?

【周】我不敢肯定這個讀書組是不是全港維持得最久的一個,它至今也有六、七年 了,一直都能保持十幾個人,現在有些人去了Oxford讀書,有人走也有人進來,成員包括本科生、研究生和一些老同學老朋友。我們每次因應一些不同主題, 挑選最重要的相關文章展開討論。例如香港正在討論民主化,所以我們接下來會讀一些和democracy有關的原典。我們兩、三個禮拜聚一次,每次談三、四 小時,持久地讀下去,很嚴肅地一起聊,慢慢累積下去,大家以後或者就會成為整個公民社會中重要的參與者。

【梁】你教書要備課,還要寫論文、做研究,你有時間嗎?
【周】 在現有的大學體制中做這些事,其實是大傻瓜,這是真的,完全沒有分數計算。所以這也是大學教育的危機。你看到現在的大學是千方百計將老師趕離學生。在你的升遷、續約考慮裏面,只看你的 publications;至於你放多少時間在學生身上,體制上是毫不關心的,甚至告訴你別放太多時間在學生身上,因為這樣對你是很不智的。當然你說學校會有course evaluations,每份evaluation都有十幾條問題,但是他們只看兩條,就是「Are you satisfied with the course?」及「Are you satisfied with the lecturer?」這兩個問題會化成數目字,比如1至6,非常滿意至非常不滿意。

所謂的重視教育其實是一個數字,中間所有其他東西都不 見了。而你和學生的交流、學生的轉變,這些教育最核心的部分在整個 assessment當中都不見了。在現代那些國際大學不同的ranking裏面,這些部分也是沒有的,最多只能看得到一個師生比例,完全沒辦法evaluate一個teaching quality,譬如師生關係、學生在學習過程中提昇了多少等等。這些完全在所謂ranking或calculation中消失了。結果所有老師都不被鼓勵關心這些事了,連老師都不做老師,教育的本義就無法繼續下去了。香港在講民主化,中國在講如何改革,我們正面對一種政治轉型;而政治轉型是需要有人去推動的,那我們需要甚麼人材去推動?這是整個大專教育應該要想的問題,但奇怪的是,整個大專教育似乎沒有想過要去培養甚麼人去推動社會改革。

【梁】目前全世界基本的趨勢就是,大學是整個社會經濟未來動力的發動機或培育所。例如有些生化學科就和藥廠合作研究,甚至已經到了違反學術倫理的地步了。因為大學裏的研究是應該拿出來登在學刊中公諸天下的,但現在很多研究都不公開,他幫藥廠做、要註冊專利,又怎麼可以公開呢?人文學科只是聊備一格,當學校已經變成這樣子的時候,不談你剛才講的那些問題反而是正常了。
【周】教育商品化當然是資本主義的一個意識形態擴張,將市場的邏輯應用在教育的領域當中。借用Michael Walzer講的Sphere of Justice,教育本身應該是一個獨立的sphere,有它自己內在的價值與倫理規範。現在你用市場的邏輯入侵大學的時候,整個大學就會跟着市場的模式去運作,用資本主義的邏輯去運作。那結果當然會將傳統大學的理念邊緣化,像我們說的那些價值。我們以前講教育,可能除了追求真理之外就是德性的培養,或是現在講的民主公民價值,一個民主社會應具備甚麼樣的civicvirtues,這些我們以前都看得很重。還有全人教育的目的是將人的本性和 potential發展出來,從而有助於人實現他的wellbeing。也就是說,傳統大學教育離不開個人人生計劃的實現,以及在一個政治社群中做一個好公民,從而令整個政治社群可以得到改善。但你要是將它變成一間公司、一個企業,當然它最重要最大的目標就只是幫市場培養它需要的人才。所以你現在見到一間 excellent的大學最重要是看僱主滿不滿意它生產出來的產品。

如果你認為大學只是去滿足既有制度的工具,那它便會失去批判性了。如 果連大學都失去批判性的話,社會便沒有其他空間和知識資源去對我們既有的制度做出一些挑戰,或者引導社會去看到其他的可能性了。像這次的金融風暴,很多大學好像完全沒有反省過自己在這個危機中需要承擔甚麼責任,更不會問我們的教育是不是很失敗。整個金融危機的原因之一,是那些所謂的精英過度貪婪,沒有最基本的操守和社會倫理。問題是這些所謂社會精英是哪裏培養出來的呢?就是我們所謂最好的大學。即使哈佛或美國最頂尖的大學都已經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呢?大學是不是應該有自己的一條路然後抗衡這個所謂的市場邏輯?這是我們需要去想的。

【梁】我知道現在的大學要求教授出很多paper,把注意力從學生身上移開了。但回想我們讀書的時候,我們不也整天都說有很多老師不做研究嗎?根據那種德國研究型大學的理念,教學應該相長,你做了研究,才有東西拿出來教學生。所以,這豈不 是過去幾十年香港認真的大學生所期盼的事?
【周】教學與研究在理念上是沒有衝突的,而且我覺得應該兩者兼重,能平衡是最好的。但是 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時間就只有這麼多,你多放一分鐘時間在學生身上,你就沒可能將所有精力放在另一邊。所以下一步我覺得應該考慮兩件事,第一就是校方能否提供一個較好的環境去肯定教學的重要。第二就是你所說的研究到底是做甚麼研究 呢?現在的研究往往重量不重質,不斷催谷老師去申請research funding,然後用那個funding來衡量研究的成就。你要問一個好的研究、高質素的研究,要在一個怎樣的環境下才能產生出來?譬如你講哲學,John Rawls五十歲才出他的第一本書,但一出便是經典。不同學科有不同性質,不同老師有不同的特長和不同研究的路向,可能有些東西是要厚積薄發的,例如以前的中央研究院甚至規定研究員進去頭三年不能出論文。好的教育需要很長時間來跟學生相處,好的研究則需要很長時間去累積和develop。

【梁】所以當代學者只出論文集,而專著則幾乎消失了。
【周】 在現在的評核制度中,一本書等同一篇論文,那還有誰會去寫書呢?而且寫一本書可能需要十年八年,一個真正的好學者一生可能就只出一本書。在現在這個學術環境中,這一類學者可能就無法生存了。

【梁】又以我們中文世界的學者為例,可能他寫專著時想用中文,但它的分數一定比一篇英文論文低。
【周】甚至完全不被承認,現在這種情況很普遍。只要你用中文寫作,不理內容是甚麼、不理它有多重要,只要是你用中文去寫,就不會被承認。我想不到有比這更荒謬的情況。語言是需要develop需要累積的,我 們沒辦法去發展自己的學術語言。如果我們沒辦法去發展學術語言,就沒辦法用自己的學術語言去思考社會問題了。我們正面對一個這麼大的時代,中國有那麼多問題,我們不用自己的語言和框架去思考這些問題,提出我們的反思,然後將我們香港所有大學的所有精力完全放在另一邊,那其實是辜負了整個社會對大學的期望。 我們身上一個很重要的責任就是要將學術語言中文化,將這些概念框架慢慢累積起來。你想想我們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整個中國的新文化運動其實也就是從翻譯做起,然後民主和自由等概念才能引入中國社會。所以我在大學經常講要肯定中文學術、重視高水平翻譯的重要性。如果不做這些事情,我們中文的學術水平沒辦法成長,而我們社會的發展速度又遠遠超過學術圈的理解能力,那我們就永遠是摸着石頭過河,永遠沒一個自己的理論框架去了解社會發生了甚麼事。

【梁】你剛才提到的那種大學理念十分傳統,但這個理念到了韋伯的時候已經體現出一些矛盾的地方了。因為它強調通識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s,要讓學生變成一個較完整的人,要讓他去分享這個社會的文化價值,要讓他對自己的人生多些反省,得到一個比較幸福的人生。但這套東西是一種人文主義的教育理念,而人文主義的教育理念在現代已經有危機了。因為在價值多元的世界裏面,大學要不要價值中立呢?人文主義的價值本身是否也是一種價值?而且從前那種對人的想法在現代世界是否仍然合理呢?
【周】我與石先生也談了很多這類問題,你知道他對現代社會的想法就是你剛才提到的多神主義。在這麼一個所謂價值主觀主義、價值懷疑主義甚至價值虛無主義的時代,你還能不能講一些大學的理念、堅持一種大學的價值呢?我承認這是一 個蠻大的問題。而我初步的想法是:第一,根本沒有所謂中立的大學,即是說無論你喜不喜歡,你辦一所大學就一定要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我覺得沒有所謂 neutral的大學,neutral背後都有一個沒講明的立場或態度。

既然沒有所謂價值中立的大學,那麼我們面對不同的大學理念,自然 就要追問哪一種理念最合理。簡單說,你辦一所大學,自然要問你想教學生甚麼?你想他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每一個學生也要自問我怎樣透過教育令自己活出一個好的人生。不管你是甚麼主義,你都需要對這些問題提供一些有理據的答案。我不覺得有所謂的唯一理想大學,只是擁有不同觀念的人需要各自提供理由。

我覺得它不外乎兩個基本的問題,第一,我們需要有一個對人的理解,即是說人是甚麼,甚麼構成一個good life?用回古典希臘的說法,這是個How should I live的問題。第二個則是How we live together的問題,因為大學是一個社會,接受公帑,所以除了問自己可以如何得到一個好的人生外,亦要關心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應該怎樣共同生活。由此引申,我們便需要理解大學在社會中應該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梁】 照你剛才的說法,大學不可能是價值中立的,那你怎麼看最近中大的民主女神像事件?校長劉遵義很強調「政治中立」,但也有人認為這是一個價值問題,跟「政治 中立」無關。
【周】政治中立是應用在校方上的,因為它擁有權力,當它去決定一些大學事務的時候,譬如老師的升遷、研究課程的設計和學生活動的時候,它不能夠訴諸一些政治的理由來作為判斷的依據。因為這有助保障一個兼容並包及自由開放的校園,容許教師和學生去自由探索、自由辯論。但這個意識本身並不是中立的,政治中立本身不是一個中立的原則,它其實有一個價值協定,協定大學要把持兼容並包的立場。把這個層面弄清楚之後,就回到你那個 「六四」的問題。其實我們是在問另一個問題:究竟大學作為一個公共機構,它有沒有一些最基本的價值堅持?一定要有的。我想沒有人否認大學有兩個最重要的角色,第一,它追求真理,追求真理已是一個很重要的價值堅持,這意味着你不能容忍一些虛假的東西,你要接受真相;譬如你說「六四事件」,你便要承認那是一個怎樣的事實。第二,你除了追求真理,還要把持公義。當然,公義的內容是甚麼是有討論餘地的,可是大學有一個責任,就是它是社會的一部分,大學要培養好公民,好的公民當然會把持公義,不然我們培養這批人出來做甚麼呢?你能想像德國大學在面對納粹的時候還說甚麼中立嗎?這根本不合邏輯。你接受人人平等的理念,你就要接受德國的公民不能因為他的種族和宗教而被歧視傷害。

所以這裏有兩個層面,第一,大學對我們整個社會共有的高度共識協定是不能放棄的,那是人類文明社會的底線。譬如反對種族歧視、政府不能屠殺人民等等,這些都是我們在長遠歷史之中早有共識的東西,構成了整個民主社會的基礎。第二,即使某一所大學所說的價值不是如此普世性,但我們也會尊重某些大學和學院有它自己的價值堅持,只要它的堅持沒有破壞一些社會的基本原則——例如你可以 宣揚基督教,但基督教學校不能壓制其他學校的信仰,就像崇基和新亞,大學容許它們有自己的理念,但同時尊重學生們有追求其他信仰的自由。

【梁】他們在聲明內說,為了保證學術自由,其實學術自由已經是價值選向。
【周】 對。

【梁】如果照這個說法,你該認為中大用「政治中立」 的理由去拒絕放置民主女神像是非常不恰當的。
【周】假若以政治中立原則作為它的前提的話,推論出來的結論應該是容許學生擺放女神 像,而不是不准許。他頂多只能說學生的立場不等於校方的立場,這樣他的立場就比較一致。當然,下一步或許有人會說,他不只要讓學生擺放,更要肯定學生的行為,這就像你剛才說的,校方是否該超越政治中立的原則,而去肯定某些普世價值。我認為這是兩種層次,即使從內在的角度,從他自己肯定的政治中立原則,也推論不出它現在的結論。

【梁】大家都在說中大的傳統,有趣的是不論崇基或新亞,甚至聯合,這三家早期建立中大的學校背後均有一種對中國的承擔。恰好現代大學都是民族主義時期的產物,它們都把自己定位成 national culture的捍衛者、發揚者。我們祖輩成立這間大學時心中也一定有一套民族文化,其中包涵了一些價值,但依據這些想法和精神而建立的這間大學在發展到後來的時候卻會出現很多不同的聲音,甚至可能正正就是要反對這種建立在與民族文化有關的大學理念。換句話說,一間大學的建校者有一個看法,這個看法背後有 一種對民族文化的理解和主動承擔,但到了後來,學生也好、老師也好,卻可能會反對這種對文化民族的理解或承擔。
【周】這是另一個很大的題目,我先說幾件事。第一,我覺得一間好的大學必須有一個悠久的傳統,但這傳統卻不是不變或固定的,不是說甚麼建校先賢定義了那種傳統就等於整間大學的精神。我自己在中大經歷了二十年,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本聖經或先人的傳統,然後我們就要死跟着它,覺得那是甚麼甚麼精神。我認為該有個創造性的詮釋,一個 有力的傳統,是該容許一代一代的中大人去對你的傳統詮釋、建構、豐富。它愈豐富,這間大學就愈有活力,這豐富的過程是傳統的一部分。

【梁】套回中大的例子說明,無論是主張最原始的那種新亞精神,還是寫大字報去罵新亞 精神,對我來說也依然有一個共同的地方,那就是一種對價值很積極的認定,一種肯認,一種承擔,這是很重要的。中大五十年,無論你是哪一種學生運動,大家對價值有一個起碼的肯認,絕非價值虛無主義。
【周】我絕對同意,在中大四十年的時候我寫了一篇文章,嘗試去定義甚麼是中大精神,那就是價值關懷和社會批判,它絕對不是中立,而且絕對願意承認它對社會有承擔,我認為這是中大最重要的資產。這次的事件好像對中大構成很大的傷害,但相反來看,有二、三千人護送女神像,有這麼多人走出來,正是看到中大的價值意識和社會批判的存在。我能肯定地說,不只在香港,甚至在整個華人地區,也沒有幾間大學培養出這種傳統和自我期許,這比競爭國際排名要有意思得多。

【梁】一間大學對社會表達對它的關懷和承擔,往往與學生運動有關。然而,學生運動也會留下很多問題。譬如說上世紀德國六十年代的學運,法蘭克福學派本來是當時最有批判性的一群學者,卻被學生罵保守,上課時還拿東西丟Adorno,那時Habermas說了兩句我認為很妙的俗話,他說學運的矛盾就是你大學一年級進來,笨笨的,甚麼都不懂;大學二年級,開始接手;大學三年級,整群人終於非常成熟了;大學四年級,你卻即將離開,接着就畢業了。似乎學運註定不能持續,只能是一個很短暫、很短線的介入,它不能對某個議題某個階級有一個很長期的關注。
【周】學生角色尷尬的地方是他們在大學內是一個過渡的角色,沒辦法持續地跟進一個問題,因為你只留在大學三年。但你看回過去的經驗,中大培養了很大一群社會運動的生力軍,於是學運和社運的傳統便連結在一起了。很多學生搞過學運,出去之後便投入社運,你想想我們的時期:譚俊賢、蒙兆達和林英瑜,這些人仍然在社運前線。又譬如最近的「左翼 21」、反高鐵以及批判富士康,其實都有校友和在校生在互相配合。

【梁】人類社會和文明的不停演化需要很多新觀念,大學就是在孵育這些觀念和技術。有一天要是人類要離開地球,那辦法也多半是從大學裏出來 的;同樣地,如果說大學是社會上各種觀念的實驗室,那麼學運也一樣有這種功能。Habermas所說的缺點,我反而認為是強項。學生是甚麼呢?學生是一群沒有職業,不需要在社會上被嵌進一個固定工作位置,卻很難得有三、四年時間自由浮動的實驗者。所以學運往往會關懷一些跟學生距離很遙遠的事情,你在英國肯定也看過那些關心巴基斯坦童工的學生吧。他們可以一下子關心這麼遙遠的人群,正正是因為他們佔據了一個有利的位置。故此學生更加要把握這段時候,擺脫任何 以功利聯繫的角度來看這個社會,創造最大膽的想像和最有趣的實驗。
【周】大學最精彩的地方就是理想性和純粹性。這是在你離開以後很難做到的。你說大學生不成熟、天真;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的好處就是理想和純粹,恰恰足以彰顯世界上很多不理想也不純粹的東西,這是一股很大的力量。

原載 http://commentshk.blogspot.com/2010/06/blog-post_4149.html

2010年6月2日 星期三

哀己□並序



試望本國,適神恩眷,民生地理,熠熠生輝。其資源充沛,災難遠避,人心樸茂,實黎民之樂土也。而今,季末陵遲,民生無力,獨夫專政,一黨獨大,民主已滅,法制虛製,世極迍邅。如此情形,數年有矣。逮三〇八一役,黎民漸醒,歪風漸正。民間更引發一陣「開口不談三〇八,此公缺典定糊塗」之風,淫辭寱語,言者神迷,聽者醉癡。以為能以狂風掃落葉之勢,摧殘一切光怪陸離之現象。奈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且其未死,扶者亦眾,如何能摧?人生到此,天道莫論!於是余本恨人,心驚骨折,既生於斯,惟逆來逆受,兀自掙扎,縱然徒勞,亦難以自息,乃為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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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有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觀我國天網,既疏又漏,蓋施網者乃執政者鷹犬也。哀哉蒙古女郎,悲哉明福先生!爾等死亦多時,至今沉冤未雪。雖不我識,然此案已遠超個人恩怨,已臻為國恥民辱,乃至近代自有科學民主以來所歷之最大恥辱!奈何,一日獨夫專政,一日法網不舒,犯罪人等,則逍遙如故,草菅人命。

甚矣獨夫之無恥也!觀其於詩巫之講演,梟聲淫語,戎羯貪婪,狼心無改,不覺冷汗霑背,毛骨悚然,遂不禁嘆曰:此即為一國領袖?至乃公然行賄,廣發銀錢,以利威逼。至於何為公正,何為民主(注一),已在九霄雲外,置若敝屣。觀其一顰一笑,一動一縮,□嘴□臉,實與千古第一□商呂不韋相差無幾!所幸天可憐見,不遂其愿。

(一)《民死書》曰:山寸丁善歌,侍□帝。歌曰:「泰西有民主,絕世而獨立,一顧立人城,再顧立人國。寧不知立城與立國,民主難再得!」上歎曰:「善!世豈有此物乎?」拉肥大因言山寸丁持有此物,上乃召取之。經端玩一番,曰:「妙是妙矣,然與本國國情不符。本國乃行霸道之術,施愚民之綱,以專制治國,絕不容異說。而此物標舉多言,廣納善流,實不符也。要知本國國民,恰如牛犢,智力拙訥,無甚主意,難以自決,非寡人牽鼻子走不可。」乃棄之。

竊念明福先生所以遭厄,乃因其主為人所誣,曰虧蝕公款,購旗行賄是也。明福先生與此無關,不過一介小吏,而傳訊問話,乃至殞命,抑又何也?活拖入十三樓,死拋出貪污局(正是貪污局)。爾後數次開棺,驗明屍跡,真相幾欲奪口而出,終因性命受脅,被逼緘口,悻悻而返。遂使真相不浮,冤屈莫辯,獨留遺孀腹子,殘喘人間。


然而獨夫之在大庭廣眾前,大言炎炎,三億五億,或支票,或現錢,「你幫我,我才幫你」,威逼利誘,卻至今安在,毋受桎梏,香車貴飾,依然如故。至若潛水艇及愛丹杜雅悬案,盤根錯節,疑蘊重重,卻早已真事隱去,假語村言。事已至此,徒呼奈何,惟真作假时假亦真,有為無處無還有而已矣。所謂反貪污局,不過虛設!


於是泣民生之不幸,哀黔黎之不爭。怒獨夫之濫權,悲己身之無力。聽黍離之蕭瑟,知憂者之淒戚。望蒼穹而問嘆,俯大地而無息。忍一黨之暴虐,悚獨夫之專制。逮選舉一來襲,則奸臉紛迭現。灑金錢以惑民,拋空言以致利。觀烏雪其如此,對詩巫復如是。嘆法制已陵遲,弔民主而自傷。——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其实,这是沉默的大多数所造成的。)


於是胤老馬之遺毒,紹父輩之悍烈。若夫一個大馬,陽以團結,陰以一統。鄰國單一種族之政效,乃其目的。或舉劍要挾,或叱返唐山,或撕扯肖像。「我族萬歲」,一呼再呼,餘音未嘗不絕於耳。如此野蠻跋扈之行徑,執事人員則睜眼閉眼,不當回事。設若吾等高喊自由,捍衛族群利益,則為其以反動之由,離間之名,行使內安法令,無限期縲紲。悲夫!


夫昏沉沉則左右踟躕,思渺渺則上下彷徨。蓋媒體決定世人觀世界之角度。是以潛網絡,覽書林,辟主流媒體以為獨尊,觀眾家之言以作比較,僅奉金明館主之銘言,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奈何,越近真相,越覺驚悚。是以腸一日而九逥,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茫茫不知何往。不若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衹讀笙閑書?每念及此,心未嘗不寒顫戚戚也。


已矣哉!驕陽暮兮晚風驚,晚風罷兮寸草凝。野火生兮寸草燼,疾風摧兮殘灰冥。
夫世之獨夫,心愈兇狠,慾愈偽暴,其驕固也若跳蚤之黏首,其奸險也若水蛭之吮血。蓋嗜血以利己也。

然而歲月如流,人生何幾。晨起繙書,心赴遠古。昏至觀劇,情牽虛擬。夜深悲歌,對影獨酌。朝昏昏而欲棄,夜冥冥而迴流。至乃醉醒不明,生死毋知,形影莫辨,惝恍迷離,彷徨十字。我僅一介草民,手無縛雞之力,惟愿天理昭昭而已矣。——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其實,一切都是自找的……)

2010年5月9日 星期日

斷刺的薔薇

一

「根據Abner Cohen的說法,所謂『精英團體』,意謂『盤踞在社會的上層,且享有特權地位』的一批人,他們具有相同的價值觀和相同的象徵行為,有屬於自己的社會基本文化,并藉著自己的生活方式,表現出自己的生活特徵。其生活特徵,則包括了特殊的說話腔調、衣著服飾、儀表態度、交友方式、帶有排外色彩的集會,以及自別於一般平民的精英意識等。這種種行為特徵,無非是藉以證實他們的『精英』地位。」

準此以言,這群所謂的「精英團體」,因為滿足於自身現狀,於是不允許別人不滿足:他們以自己的對為對,以自己的美為美,以自己的信仰為信仰。於是就有了種種反對甚至禁令,他者的不滿與躁動在此輩中人眼裡竟是挑釁與煽動了——卻其實,這是動態的喧囂!

三

「心理學家Erich Fromm指出:人是孤獨的,同時也是和外界有所關聯的。他之所以孤獨,不僅是因為他是一獨特的實體,與任何人不同,而且也因為他特有的自覺、理性和想像力的運作,使其意識到自己與他人有別。然而,他卻不能忍受孤獨,不能忍受和他的同胞隔絕,因此,乃力圖透過種種可能的方式,以尋求與他人的聯繫。因為,『人需要為他存在中的矛盾覓求常新的解決,為其與自然的合一覓求永遠更高的形式,而眾人與他本身就是這精神力量的來源,這種力量推動了人的熱情、愛戀與焦慮』。也因此,人需要經由重重團體活動的參與,以爭取所謂的『認同感』——即自我肯定或自我意識——來為自己的存在定位。他說:感覺到與某物同一的需要, 乃源自人類生存的狀況,而且是人類做最激烈奮鬥的根源。由於沒有『自我』感,我就無法維持健全,因此,我就盡一切努力,來獲得此種感覺。大家寧願冒著生命危險,放棄他們的所愛,捐棄自由,犧牲自己的思想,為的就是成為群體的一員,因而獲得一種自我肯定感——即使這是虛構的東西,也在所不惜。」

由此可見,一個人的「自我感覺良好」,乃是建立在他人的「肯定」與「嘆羨」之上,少了別人的「肯定」,他就難有「自我」;沒了他人的「嘆羨」,他就難有「感覺」,也就無由地真正「體悟」到自身的「良好」。唯其如此,他才能為自己「良好」的存在定位尋獲「認同感」。一言以蔽之,曰:透過他人的認同來肯定自我的感覺。

走筆至此,無由讓我聯想起《兩地書》的運作過程。她的尋求認同感,尤其是來自「上層」的認同,是不是已經正中Erich Fromm下懷?是不是因為其前身經歷過輿論的「封殺」,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孤寂?因此改頭換面後,避免重蹈覆轍,所以放棄初衷,捐棄自由,犧牲思想,以避文字羅網(雖然由始至終我相信這一點的文字網是不足掛齒的),為的就是成為群體(這裡的「群體」大概是以「上層」為首要對象吧)的一員?以獲取「所有人」的「認同感」?

會感到寂寥也是無可厚非,一位先覺者曾言:「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鬥的,獨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這是怎樣的悲哀呵!」然而,依稀記得,《隨思》的創辦過程中,縱然沒聽到什麽贊和聲,反對之聲卻是不絕於耳的,這不已勝過一百年前那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裡的《新生》嗎?而這不就正是《隨思》同仁們創辦《隨思》的初衷?——問:敢情是什麽初衷?曰:大概就是心無旁騖地為說而說吧。問:若心有旁騖該怎麼著?曰:就用筆名唄——總之就是在這一片乍看之下萬家燈火幽蘭芳霧風日無猜實則雜糅瞀亂黨同伐異亂象叢生的「太平天國」裡製造一點不平之鳴。

還是說,原來《隨思》 或《兩地書》的創辦就是爲了得到贊和所以才創?尤其是「上層」的贊和聲?抑或是因為敁敠了銷售量因素後,才出此「上」策?若真如此,不就會因此衍生許多顧忌,變得束手縛腳了?既然性情已經參商,原旨已經相悖,避免招致求全之毀,不虞之隙,結束了她,也是好的。然後轉將全部心力投在以文學性質著稱的《漫延》,風花雪月悲歡離合地「哭呀哭呀哭呀不是罪」一番,誰也沒得罪。【注:這裡沒有褒貶意味,本人也是挺「風花雪夜」,更好「悲歡離合」,再怎么著本人也曾在《漫延》裡頭廝混過。一些作家濃得流汁的作品,本人也情有獨鍾。再說「隨思」性質的雜文原本就不入流,不能算「文學」作品,自然無從褒貶。雖然在五四時期雜文很重要,當今一流的文學史家亦認為雜文可算散文的一支,它畢竟與時局有著深切的關聯,自有其獨特貢獻。相較於新詩、小說、戲劇,它是當時白話文運動中發展得最成熟的文體了。衹是,時移世易,在今天的某些馬華「文學家」眼裡,它終究不入流。】

五

從我以前用過的筆名——「女吊」、「太史婆」再到最近的「所謂學長」,所幸的是寫出來的東西還是稍有一點回音(即便是「空谷」,於願亦足),不致落入天地不靈的荒原。當然,我的撰文初衷純粹就是爲了遊戲而遊戲,帶有濃烈的玩票性質,戲謔笑駡,排調輕詆,任心肆志,雖然有時候更像「潑婦駡街」,然而,罵過了,癮也就過了。衹要事後得知招諷者有一點點的反應後,我就自足於懷,而不似有些同仁的隱隱以變革者(或曰救世者?)自居,文以載道文以明道文以見道的(用時興的話來說就是國師情節發難導師心態作祟,但是無論怎樣發難怎樣作祟,初衷總是好的,總比忍氣吞聲緘口不言勝上幾倍),我沒這麼大抱負——然而,我不如沉默,就這樣沉默,沉默,沉默,淪為沉默中的大多數的其中一員,然後就這麼寂寂寥寥地煙化……但最後還是應人之邀,寫了一堆廢話,胡言亂語一通,終究難以沉默,卻也無志可明。畢竟自古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是千古定理,寫出來的東西,是不太可能起到什麽作用的,更遑論改變,哪怕是些微,不信試看五四時代那些大文豪們的文章,在當時那樣「天下多故」的社會變革中,寫得是那麼天花亂墜,卻有起到什麽實際作用不? 南京大屠殺、猶太大滅族、文化大革命、五一三暴亂,以及去年的趙明福慘案(說「慘案」,是挺慘的:脚板被一種尖刺狀物體穿戮;肛門隱見被某物撥開過的傷痕;周身肋骨因為死後許久才被人從十三樓窗口拋下而斷得不成形;至於淤青黑腫,絲絲血痕,由頭至腳,無一不見。如此殘虐險狠的行為,雖然在禽獸中所未曾見,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日益發展,政治權利的日益腐敗,人心私慾的日益膨脹,在人類中也開始「嶄露頭角」,漸漸習以為常了。由此可證人類終究比禽獸更勝一籌——比禽獸還要禽獸?——反而這類事件不見幫閒文人撰文批判,卻兀自獻媚於「歸來之黃者」,雖然最後還是三振出局),這一件又一件的人為流血事件,並沒有因為大文豪的筆桿一出,辜血即止,它畢竟不是「號令天下」的「寶刀屠龍」,更不是「誰與爭鋒」的倚天劍,它衹是無用的一支筆,無用得難起半點作用的一支筆。它衹是空言——所以血照流,人照死,花照枯,嗜血者照舊嗜血,屠殺者照舊屠殺,什麽「淡淡的血痕」,什麽「爲了忘卻的紀念」,也不過是在事後孤立淒涼無助彷徨的追敘悼念——會發生的終究會發生。衹有暴力才能制服暴力!筆杆子永遠敵不過大眾的愚昧,戮不穿兇人的武器,更是擋不住金錢的俗媚!毛澤東說的槍杆子出政權,實在是真知灼見!所以魯迅臨死前才有那麼沉重的呼籲:千萬不要去做文學家!

七

哀哉書生,大都文弱,暴力不夠人暴力,杆子也不夠人強硬,徒剩一隻筆兀自地寫呀寫,滔滔大論,言之似乎成理,殊不知「言論的花兒開得越大,行為的果子結得越小」。據知,一些善於誇誇其談的人,真正行動起來,總是「有心無力」。英國大詩人拜倫先生,三十歲後拋卻軟玉溫香的糜爛生活,轉而以行動捍衛自由,出錢出力,組織義勇軍,訓練新兵,協助希臘抵抗土耳其,爭取獨立,死而後已。我想,拜倫這一舉,當是深刻領悟到了筆杆子所能發出的衹是一紙空言,所以才轉以培養「暴力」來制服暴力。然而,這又是無用書生如我者所力不能逮的。什麽鐵屋子呐喊,即使喊得喉嚨都嘶啞了,飛過的也衹是幾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嗡~」地響,人呢?「睬你都傻」。頂多也衹是讓招諷者不舒服個幾天。幾天後,一切照舊——因為人是善忘的存在物。然而,這些持筆桿者在真正面對現實利益的抉擇時,卻又「荷戟獨彷徨」,搖啊搖的,該靠向哪邊呢?惟有見風轉舵唄。在這時就不妨學學幫閒文人的世故,機會來了就寫些幫閒文章,「歌德」再現,「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天下清明,萬世承平。

九

尷尬的事由總是被掩蓋,造成了扭曲的現象。扭曲的現象,根植在沉默扭曲的泥沼裡,悄無聲息地滋長、滋長,再滋長,到最後,連偽善者也變得「真實」了起來。

惟有抱影鵠立,企首踟躕,得意盡歡,歡盡自傷,朝為行尸,夕作走肉,搖盪濁波,與之沉浮。嗚呼!

2010年4月1日 星期四

昨日「黃花」,明日「史料」

鄭良樹:〈我想說的一些話〉 2010年3月11日
林水檺師:〈家定效法甯武子獻身救黨〉 2010年3月16日
黃文斌師:〈黃家定扛起黨未來〉 2010年3月1x日
黃文斌師:〈黃家定應否東山再起〉 2010年3月14日
唐南發:〈黃者歸來〉 2010年3月17日
楊善勇:〈黨爭主角介紹〉 2010年3月22日
莊迪澎:〈馬華文人的馬屁文章〉 2010年3月23日
潘永強:〈馬華重選主軸在挺黃與反黃〉 2010年3月23日
潘永強:〈黃家定衹為翻身致富〉 2010年3月24日
唐南發:〈掃黃,義不容辭!〉 2010年3月26日
潘永強:〈黃家定當選,林吉祥高興〉 2010年3月26日
楊善勇:〈328還是黃家定的308〉 2010年3月28日
唐南發:〈黃家定是好教材〉 2010年3月29日
潘永強:〈權利重回均衡,走完派系週期〉 2010年3月30日

最後,
鄭雲城:〈清明節駕到〉 2010年3月26日

臨了,有一首歌,忽而在腦際奏起——是「讀書人玩火」。沒記錯,大概是這麼唱的:

「如今我們衹剩下教育/以決定族群的命運/而原來/我們的教育/所教的衹是妾婦之道/如何屈膝迎人/取媚他人/來個千叩首萬嬌嬈/除了歌功頌德/什麽字也別寫/什麽話也別說/龍的代表淪為幫閒食客/龍的傳人衹有歎息/你我他醉夢猶昏/這片土地就快沉淪/誰來挽救/殘山剩水/志士的靈魂有誰招來/天為誰親/我衹不過是/無能小卒/無能小卒/覺今是而昨非/除了歎息/還是歎息/回首這一切/腸一截截毀一截截斷/斷了毀了/則什麽也不剩了/你我他/落個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天為誰親」

又,明人李愚《閒情偶得》撰有〈嘆菊〉四首,頗能道盡今日是非,是以鈔錄,聊作警鐘:

我花開後百花殺,翻身致富飽私囊。
得意濃時大收編,中文媒體太總監。
巫山舉劍黃花滅,噤若寒蟬黃花開。
終身灌溉擬九綱,灌來灌去獨己剛。

花謝花飛飛滿天,黃消香斷有誰憐?
一朝海嘯黃花摧,滿城黃花盡枯萎。
未若錦囊收污骨,一抔污土掩狼藉。
質本污來還污去,強於污淖充淨土。

黃花慘澹青草黃,耿耿黃燈寒夜長。
已覺黃花壽將盡,幫風閑雨助淒涼。
幫風閑雨來何速?驚破杏壇黃花碌。
抱得黃花不忍眠,自向御報移淚燭。

風雨今日終於休,卻教淚灑研究室。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煞幫閒人。
靠山隕落同誰近?千古食客獨我癡。
一朝幫閒晚節老,譽墜名亡兩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