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解嘲:因寄書而起的連翩念想


年初,將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書打包起來,寄回南國。

臺灣這塊地,雖然體會到的政治文明與來這兒以前有一些想像差距,但是,就買書看書逛書藏書而言,此處真是天堂。

正因如此,這幾年間,我的房,薪積日累,堆成小天堂。

直到要將它們一一包裹寄送回去時,天堂漸漸坍塌。隨之而形的,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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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如此挖苦藏書家:一個人之所以會變成藏書家,就是因為某日買到了一本他基本確定不會去讀的書。另一句則更為刻薄:藏書家就是必須戴上白手套才去翻書的傢伙,且只看末頁,因為那裡可以查看詳細的出版信息,術語叫“版權頁”。

自然,我絕非藏書家,但本身也藏了好多書的緣故,所以有時也難免讓人調侃。“你買這麼多書,全都看完了?”“藏了這麼多書,不可能看完吧?”“如今網絡訊息爆炸,資訊發達,你還有必要這樣買書么?”諸如此類。

看心情,如果壞,我會回答:“是啊,沒可能看完的,只是我買書的情況已經達到病態的境界而已。這就像好些女孩子,明明有了那麼多衣、那麼多鞋,仍然逛一回買一回,而且好些都未曾穿過。有些穿過一兩回,洗舊了,就不再穿。有些則只是在買衣那一刻在試穿間穿過一次,帶回家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此後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真的好病態。”

倘心情好,則會說:“一本書是否具有價值,是沒必要從頭讀到尾的。而且也不是每本書都有細讀的價值,有些書的存在,只爲備查用。只要大約知道那本書是討論什麽的,就好了,關鍵只在需要某書之際,可以準確摸到你要的知識。帶著疑問入睡,那是要短幾年命的。養書千日,用在一時,說的正是這意思。”

至於網絡,恕我偏見難移。那是給不想動手動腦並貪圖方便的人所用的工具,久而久之是會變弱智的。然而這幾年間我深受其害(也弱智了一大半),卻也廣獲其益。因為網絡,五花八門的訊息,沒有那專業知識的判斷,很容易被唬弄,乃至迷失,淹沒,最後淪落成呆坐枯井的青蛙——莫道虛擬世界杳無邊境,實則困守四壁,宅於網彀——你的世界就只得那片銀幕那般大。但也因為網絡,使我在踏入那道陌生領域的門檻時,能夠按圖索驥,找到需要的鑰匙,打開或滄古或絢爛的大門,開眼看世界,不至於變成一個摸象的盲人。

換句話說,網絡只是過程,不是結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前後若顛倒,是要著了魔的。(自惕!)

因此,網絡和書本,我始終是“迷信”後者的。畢竟,比起隨便阿誰都可以發表的網絡文章,一本專著的出版,過程顯然是相對嚴密、審慎得多,尤其當你對各家出版社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們出書的質量如何。正因如此,我的書,才越堆越多,越堆越多,多得他日回返蘭都,大約都可以在那彈丸的邊境小鎮,成為藏書第一的酸迂書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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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始至終,我只是個蹩腳的看書人。

向言文不如妓,而我又不如文。雖知文不愜當,句難精巧,神魂頇愚,情志葳蕤,而又吟賞自矜。雖不覺能肩旁人,卻毫無自見之明。古人嘗言,若非天才切勿操翰,但成學士亦足為人。奈何有事無事,仍喜於此依依呀呀,哼哼卿卿,彷彿蟲蠅吟飛,無益於世,有敗於時,誠可譏也。

我買書看書,大抵是憑著一時的血氣,覺得那段時間對什麽議題感興趣,就將平時消費餐點與喝幾口酒的額度,交換成所謂精神的食糧,為的只是填飽那一時的好奇——往往卻只填了個半飽,就又貪鮮,另覓他食。幸而自身亦非輕薄寡情之流,縱獲了新人,對舊人仍然眷顧——食髓總是知味,醇酒越久越香。平時不去繙它、看它,並不是忘記,而會在午夜夢迴那時,忽然雷鳴電閃,寤然驚醒,聽到某個舊人在篋笥中嗚噎。這時就會如中猴那般,從床上跳起來,在闃無人聲的寂寂長夜裡,翻找當時的悸動,重溫芳思。

雖然如此,每回打開書櫃,看著櫃中堆疊如幾幢危樓正搖搖欲墜的書,總是要感歎:人生如此短暫,書路如此漫長。

難怪莊子總是要嘲笑這等人。生有崖,知無崖,以有崖隨無崖,無異夸父逐日。然而,人之所以為人,其可愛與可憎之處便在於此:明知不可而為之,為之不可而迷之,迷之不可而輾轉反側,而寤寐思服,悠哉悠哉,一朝得之,則棄之如敝屣。大概,這便是人類與動物的差別所在吧。所以人既比動物還動物,同時也不如動物。

不過,這段日子,總算隱約感覺到一件事。書堆裡邊所蘊藏的抱負以及蠱惑了一代又一代讀書人的言論,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含糊不清的熱情。

不管是囫圇吞棗,抑或細細咀嚼,每每掩起卷來,或長思,或冥想,會發現:沒有多少本能正確明白地為繙閱它們的人指點迷津。各式各樣的主張,在各式各樣的時空背景之下,被各式各樣的人提出來。梁元帝曾說:“昔之所重,今反輕;今之所重,古之所賤。”固然,已有的事必再有,太陽底下無新鮮事。然而,生當其時,活在當下,卻往往會陷入雲深不知處的神秘廬山之中。彷彿那神秘的紗幕,是如何撥都撥不開的。唯有事過境遷,才憬然有悟:啊!原來古已有之!至於“於今為烈”還是“不為烈”,則往往只是主觀的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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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就有人要問:讀書為何?為何讀書?

既然問了,就有人要答:在廣袤無邊的世界中,對有限的人,有限的我,在有限的時間內,進行有限的認識,藉此填充那,無限的虛妄。除此之外,你還能改變這世界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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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然呆思之際,喜獲中華書局一九八六年二版《管錐編》。先是,知書林版與中華版殊無二致,措意添置。不意冊二長告闕逸,遂難以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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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人民文學出版社戴明揚的《嵇康集校注》,過了五十年年限,終於版權到期,轉由中華書局出版!喜事一樁!

2014年5月3日 星期六

這是阿拉的旨意


這幾日馬來西亞因為伊刑法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對我這個吉蘭丹的華人來說,如果僅僅站在最直觀及最自私的立場來看,通過不通過其實都沒差,因為那“看起來”不影響到“我”,“我”又不是穆斯林,也沒想過要娶馬來妹妹。估計多數典型的“各掃門前雪”的華人大概都會這麼想吧,也許。

然而,如果依然以這種“那只是穆斯林的事”來看待這次事件,那麼“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這口號,大概永遠就只能停留在口號而已。各個族群的共識不一定會因為這樣的思考模式而分散,但對促進消磨彼此隔閡的作用,大概是會有滯礙吧。如果站在民主進程來看,《可蘭經》信條下的懲處和“世界人權宣言”多少是有牴牾的。只不知伊黨會怎麼處理這一層。

奈何,族群與宗教一直都是我國不能理也不能亂的敏感課題,而馬來人一出身就註定一輩子是穆斯林這件事,也使得其他友族在公開場合不好對伊斯蘭教說嘴,彷彿已成為一種禁忌。正當如此思量之際,恰好看到這麼一則除了馬哈迪這尊拿督公之外公然反對伊刑法的馬來人的新聞
前任首相署部長再益趁機諷刺一些道貌岸然的馬來人表裡不一。他聲稱,雖然這群人的言行似乎很正派,但私底下卻在國外飲酒尋歡,違反伊斯蘭教義。他抨擊,這些“膽怯”的馬來人本應反對大馬落實伊刑法,但他們不敢對此提出看法。再益是吉蘭丹人。他坦承本身曾與朋友到丹州和泰國邊界尋歡,而那裡每逢週末都有上千人狂歡。(只不知在伊刑法真的落實的情況下,身為吉蘭丹人且又坦承“罪行”了的他,會否被起訴然後被石頭丟死?)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寫湘雲、寶釵、寶琴、平兒、鳳姐、寶玉在大雪天底下圍烤爐燒鹿肉吃。黛玉因為身子弱,吃了難消化,所以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笑笑地說起風涼話:“哪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湘雲一聽,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那群被再益批評不敢提出看法的馬來人甚至對此附和的巫統黨人,膻心繡口,都要遵循阿拉的旨意,如同於本回湘雲口中所罵的假清高,只差還沒為阿拉同聲一哭。

對於伊刑法,那些看起來言行似乎很正派的馬來人大概都是被層層經過宗教馴化後的外衣所包裹,卻忘了只要站在現代人權的立場來檢視這套刑罰的合理性,大概就理據自明了。從某種程度來看,這種刑法制度,無疑只對一般平民階層或者弱勢的穆斯林以及與穆斯林可能扯上關係的非穆斯林湊效。偷了東西的,不管男女,就要斷手;通姦的,不是鞭笞一百下就是被石頭丟死(耶穌:“你們當中誰是沒罪的,誰就可以用石頭扔他。”)。但是落實了這套刑法能否降低罪案率的發生,情形就如同於死刑。很多人以為,死刑能起到恐嚇作用,犯罪率會因此減少。但事實是否如此,嗯,問問谷歌大神啰。要說,法律本來就只是對有錢有勢的人公平。再多加這麼一套復古的刑法,一般民眾無端多了另一套規訓,而且還是不合乎現代人權意識的規訓,真是不嗚呼也要哀哉了……

不過,就如許多識者所指出的,伊刑法通不通過,關鍵都在巫統黨一方,議席的大多數始終是執政黨,贊成與反對,終歸是看執政黨臉色。只是,當宗教碰上政治,其變質乃在意料之中。通過也好,不通過也罷,都只是少數幾個政客爲了遂一肚子的個人算計而在檯面角力的政治的把戲。